记得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杰克说过,来年开春了要在院前栽一棵橡树。
他说,生命时有摧朽之伤,时有枯朽之痛,人应活的似橡树,任由霜雪之中时光斑驳,它自屹立聆风瞻雨,不忌,不怨,不恨,不语。
院子前面的草地上是空的,麦罗想着,或许他应该在那里扦插一株新苗。
他坐在那里将杰克写给他的信又看了一遍,这大概是很久之前就写下的信,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麦罗站起身慢慢踱步到杰克房间,里面隐隐好像还有他的气息,他走到床头从柜子里面拿出了杰克信中说的那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果然躺了一把钥匙,是行当房的钥匙。
他拿着钥匙走到那个房间,轻轻将锁打开,推开门,房间内没有久积灰尘的味道,映入眼帘的戏服看上去一如多年前自己初见时的样子,没有破损,亦没有黯淡。
他慢慢走到盔头箱前,凭着记忆将其打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饰。他轻轻将其拿了出来,走到圆镜前小心翼翼的戴在了头上,将刮在额前的发髻理了下来,顺在身前。
他看着镜子里未着妆的闺门旦,突然想起多年前好像也是这般模样,杰克给他戴上了这顶头饰,告诉他,这是杜丽娘。
杰克说,戏曲行当有很多,但一生能唱响一个就不错了。
杰克还说,唱戏很苦。激情退散,爱意磨光,人到最后就像黄牛一样,连意志都没了,拼的是命,血淋淋,就为那一口气。
麦罗问他,如果撑不下去了呢……
杰克没有回答,但麦罗隐约记得他当时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如今多年过去,麦罗好像还是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像那个他听不懂的狮与羊的故事,只是心里一阵又一阵,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啪——!”
麦罗转过头看向房门口,外面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打破,声音刺破了空气中的静谧,偌大的房屋里,玻璃破碎的声音阵得人心颤颤的。
有人的脚步声在快速的挪动着,噼里啪啦,那人大概是碰倒了许多东西。
随即“嘭”一声闷响,那个脚步声快速的冲出了房门,不一会儿,院子里有嗡嗡的电钻声和金属撞击声传进来。
他从门口收回视线,转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许久,他慢慢将头上的头饰拿了下来,放回了原处,喉结上下滑动,嗓子里好像隐隐哽的难受,他还不知道该怎么保养这些东西……
走出房门,将门锁上,回到客厅,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片,没有散的到处都是,拜尔应该是急忙将其归拢在了一起,但是没有扫起来。麦罗拿过扫把,将其扫到了垃圾桶里面。然后又走到架子边,将那些被蹭下来的杂物重新摆放了回去。
他走出房门,站在门廊上,看着那个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忙的热火朝天的人。
不远处的空草坪上一个超大的金属制弧形的“圆盘物”伫立在高高的铁架上,弧面的圆盘边缘上有几组由金属纵横交错编织成的菱轴条,轴条顶端纷纷朝中心聚集,连接着一个黑色的大匣子。从远处看那样子就像一把撑开的伞倒挂在半空中,只是没有伞轴。
拜尔攀在一边搭起得很高的梯子上,他带着护具,在最上面焊着什么。大概快要完工了,那个奇怪的高高挑起的巨大弧形物就是拜尔所说的望远镜。拜尔总说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望远镜,他将会用这个望远镜聆听到不一样的“声音”,他的执念很深,麦罗不知道到底会听到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日头西沉,天色已经黯淡了,焊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那个不久前还颓丧不堪的人,此刻正全神贯注在手中的事情上。麦罗甚至不用去看,都知道此刻他的脸上一定是神采奕奕,好像之前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这是最快的一次,从低迷到亢奋,麦罗也不知道这样的周期又会持续多久。他知道他很难过,被两种极端的情绪不停地拉扯着,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来回穿梭,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替他受过一些。
总会过去的,总会好起来的,他如是想着,希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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