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他说话，有病的……”
有大个子的男生故意不挪动身体，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身边的一个女生拉开了他，“哎，别碰到他！”
麦罗用力推搡着从人群的包围圈里跑出来。
“被X是不是很爽！鸡/奸！”身后传来了恶心的辱骂声。
麦罗咬着牙齿，不去理会那些声音，快步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老远还能听到身后的嘲笑和辱骂声。
麦罗紧紧的攥着手里的纸团，几步并一步的爬上楼梯，到了教室后，找了个角落无人的位置坐下来，将手里的纸团一下子塞到了包里面。
前面不远处的座位上有人朝后看了看，然后回头对另一个人说了句话，另一个人也朝着麦罗的方向看了看，两个人靠在一块低声议论着。
麦罗拿出自己的书翻开来，低头看着书上的文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麦罗心里乱七八糟。
是谁……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麦罗的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发颤，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焦虑、恐慌、迷惑、害怕、难过，许多负面情绪在一瞬间涌上心头。一整节课过去，他还停留在那一页，一个字迹都没有，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什么都听不进去……
直到下课，麦罗还有些愣愣的，身边有人站起来离开，麦罗才回过神来，一把合上书抓紧背包就快步离开，堪堪躲过了前面那两个人探寻的眼神。
低头快步走到停车点，麦罗解开自己的单车，推出来骑上就拐了一条路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路过图书馆附近的大公告栏的时候，麦罗往那边看了看，那里竟然也贴了一张照片，周围路过的学生都会朝那边看几眼，人群走了一波又一波。
麦罗停下来，快速的跑过去，将那张照片一把撕了下来，上面竟然还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和学院信息！
顶着一群人似针般探寻和打量的目光，麦罗低了低头走回单车，骑上去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转了个方向，没有朝着校门口走去，而是顺着一条主路往校园内骑行着。校园很大，麦罗绕了大半，找到了很多的公告栏，无一例外，所有的公告栏上面都被贴了照片，有一些还已被恶意的涂鸦了不堪入目的文字和图画。
麦罗骑着单车来回绕着校园转了两大圈，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又一层汗珠，从公告栏上撕下了一张又一张，纸团都将书包塞满了。
每一次从人堆后面走上前都像是被抛到了烈日之下狠狠地灼烧一般，那些刺探的，迷惑的，惊奇的，嫌弃的，甚至痛恨的眼神总是能一次又一次渗透进皮肤的最里层，像尖刀刺进骨血之中，剜掉了好不容易长出的纤薄的盔甲，赤裸裸的让人无比的羞愧，难受，耻辱和疼痛……
*
在院前停下来的时候麦罗整个人还是恍惚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回来的，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只是机械的来回一圈圈地踩着脚蹬，竟也回来了。
街对面的杆子上有块牌子，麦罗心里咯噔了一下，定神看了看上面没贴什么，提起的心又落回去了。推着车子往里面走去，停在了车库汽车的旁边，麦罗看了看身边的车门，轻轻摸了一下门把手，原本今下午他该教他开车的……
提着书包进屋里，麦罗将包链拉开，往下一倒，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散了一桌子，从告示牌上撕下来的被揉皱的纸团从桌子上掉到了地上，皱皱巴巴的纸张上面两个人的脸都扭曲了，看上去很恐怖……
麦罗伸手拿过那个纸团，慢慢的把它扯开，铺平，看上去比刚才那个样子好多了，但纸张早已是皱巴巴的，再怎么伸展都已经是有瑕疵的了。
照片的背景是在医院里，自己坐在拜尔的身上，他的手就放在自己的臀部上，两个人的神情自己看着都很羞愧。一把将摊开的纸张再次揉成了一个球，麦罗紧紧地将其捏在手里用力地挤压着，挤得越小越好，最好是直接消失在手掌间。被挤扁的纸变得很硬，小棱角硌着手掌心，就像细针在往里面扎一样，细细密密的刺痛……
科瑞先生赶到的时候已经下午很晚了，进门之后就上楼进了拜尔所在的卧室里。麦罗看着楼上，几次走上楼梯又走了下来。
踱步到厨台边，将把盘已经彻冷硬了的牛排和那碗冰凉的蒸蛋倒进了垃圾桶里面，盘子放进水池里面，掰开了水龙头，任水冲刷着上面的污垢。
科瑞先生在楼上待了很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麦罗早已将脏盘子洗好了，连带着将橱柜内所有的大大小小的碗具都洗了一边，擦干，慢慢的摆好。
放进去最后一个盘子，麦罗擦了擦手，转头看着走过来的科瑞先生。
“我们需要谈一谈。”
麦罗点了点头，迈出厨房走到桌边，科瑞先生跟着他一块走过去在一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麦罗伸手慢慢将还散在桌子上的皱巴巴的照片纸扫进垃圾桶里。科瑞先生伸手拿过其中一张看了看，皱了皱眉头。麦罗停下了手，放下了垃圾桶，在另一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科瑞先生问道。
麦罗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谁贴在学校公告牌上的。”
科瑞先生伸手拿过另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又拿过另一个，展开，一样的画面上面涂写了不同的恶劣的文字。
“每个公告牌上都有。整个校园。”
科瑞先生看了看桌子上的一堆，还有垃圾桶里盛着的一堆，“天……怎么会……”
麦罗揉了揉额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被人拍了照片……我不知道……”
“我的天……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科瑞先生问道。
“今天上午，给你打完电话没多久……”
“他还不知道？”
麦罗点了点头。
科瑞先生深深的舒了口气，拿过垃圾桶，伸手将桌子上的剩下的所有都塞到了里面，使劲往下按了按，然后将垃圾袋系紧拿了出来。
“有火吗？”科瑞先生问道。
麦罗看了看他，点了下头，转身走到一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打火机递给了他。
科瑞先生接过打火机，提着袋子往门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麦罗走到门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院子一角科瑞先生正看着那堆纸张在火里燃烧着，烟尘向上飘着，干燥的纸张很快就被火给吞噬了。
科瑞先生转身走到麦罗身边，抻了抻裤子也慢慢坐了下来。麦罗微微蹙着眉头看着那边的那堆灰烬，一缕缕的青烟萦绕在院子里面，烧灼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着。
“多希望发生的一切也能就这样一把火化成灰烟。”麦罗说道。
科瑞先生看了看他，“发生了的永远都消失不了。烟尘随着风散到各个角落，灰烬渗进土壤里被植物吸收，随着种粒和花粉四处传播。大概世间从来就没有来无影去无踪，从哪里来最终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那里，我们没法喊停，也没法拒绝。”
“我该怎么办……”麦罗的脚下爬过了一只蚂蚁。
科瑞先生看了看天边微微下沉的太阳，久久没说话。
“抱歉，孩子，我也不知道……但，地球还在转，明天太阳还会从老地方升起，时间还是没有慢下来，你们也还都在。”
闻言，麦罗轻轻吸了下鼻子，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会怎么样……”
科瑞先生叹了口气：“或许明天，或许几个小时后，他会重新缓过来，变得很有活力，就像从没发生过。然后再过几天或几个小时，他又会这样。”
“现在没法给他用药，低沉期或许会加重他的焦虑，之后亢奋时我会给他抗躁，他能平缓下来。”
科瑞看着伏在膝头麦罗，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别担心，你做得很好了，否则他会发作的更早。”
麦罗轻轻地说：“所以，这一年，他吃的所有药，根本就没法治愈。”
科瑞先生摇了摇头。
麦罗转头看着他，眼眶瞬间通红：“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怎么可以……”
“对不起，孩子……”科瑞先生一脸的歉疚。
麦罗紧紧捂着眼睛，趴在膝盖上缓了一会儿，抬头擦了擦脸，朝着科瑞先生摇了摇头：“不，不是你的错，你当初告诉过我……抱歉，科瑞先生。”
科瑞先生叹着气：“没关系的孩子，我很抱歉，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能够有效治疗的办法……”
眼角有些酸涩，麦罗眯了下眼：“这大概就是上帝想让我们为所犯的错而承担的代价。”
科瑞先生轻轻掰过他的脸，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不，你们没有犯错，人生来或许背负着很多的罪孽，但唯有爱不是。你们扛的不是代价，而是行囊。爱越多，行囊就越重，你们走的也就越远。你应该为此而高兴，所以继续相信自己，所有那些说你错的人，他们都是错的。”
麦罗看着科瑞先生的眼睛，微抿了下嘴角，缓缓点了下头：“嗯。”
“谢谢你，科瑞先生。”
“不，我要谢谢你，孩子。”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