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容最终还是随夜神大殿下了凡。正是一个极好的时辰,鼓更月长。
大殿拜见的水神仙上说,这般私下凡间,有违天规,可他还是言语铿锵,“为了觅儿,纵使违了天规又如何?”
举止朗朗,端的是日月可鉴,动人耳舌。
水神仙上果然如阿摇所说,一副不染暇色的君子模样,予了四字做临别赠言,“万事小心。”
别人道要斩蛇,他便劝人斩干净些。
是个有趣人物。
可想纵使天界法度再如何森严,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总不能叫规矩钉死在规矩里。
就比如,看着恪礼的水神,亦有迂回通融的一面。
姬容倒没觉着有什么意外。这点暗戳戳的不循规矩,同他那段未曾婚配便未婚有女的过往比,当真小巫见了大巫。
阿摇说,水神一副文绉绉的谦和皮相过去不知迷了多少女仙的眼,曾是六界当之无愧的头号美男子。
这个形容现在看来依然有效。青春不茂的水神容颜虽不再鲜嫩,可周身有岁月渲染后的内敛,说话不疾不徐,长身一立,便像风浪弗兴的海。
这样的人,曾与先花神一起缱绻过时光。
那场面或许极美,风光或许极绚烂。所以逾越雷池也是情到浓时,极合情理。
圣人尚且一打盹,这点子不算过分的儿女情长哪里够的上污点。翻了篇,水神还是众人眼中的皎皎君子——贤如子禽,信若尾生。
不怪世人都说神仙好,便是做起君子来,当神仙的都要比凡人洒脱自在些。
他们下凡的地方是一间丹楹刻桷的宽屋舍。
正厅悬着匾,上写“江山如画”;梁下立着锦绣屏风,布幔床的影显山露水的透了出来;墙边有高高拢起的流云帐,檀木小几后则嵌着六角的木格窗棂。
当然,房中还有一个念念有词,求神显灵的女儿身形。
不用借着别人的口眼,也不用隔着观尘镜探求,这是姬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花界少主,锦觅。
究竟要如何评价这第一面印象呢?
很复杂。
她无疑是美的,美得不负所望,是能蛊惑所有人的好颜色。
可她又美得简单,好像除了美,在她身上找不到第二个更引人注意的地方。
你可以说,美就是美本身,这是皮相美的,她美得不够丰饶,是个风骨不存的面皮美人。
但这些都无所谓。
事实是,她的确有着令大多世人一见倾心的好样子,虽然姬容私心觉得,她阿娘要比这位花界少神耐看些。
夜神大殿自然也没同那些世人有什么例外。
细细想来,当真有趣得紧。
多年前水神与先花神相恋,而今夜神又倾慕上少花神。凡间君子多崇梅兰爱竹菊,这天上的君子就很不一样了,个个都在花上患了相思疾。
他现身的时机正正好,少花神许完愿,睁眼就能看见他。
没有了仙身和前世见识,锦觅只不过是个寻常凡间女,没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特殊定力,自然逃不脱凡人初见神仙的惊讶。
“大神仙…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大殿的脸。
这个动作她做来煞是自然,仿佛不曾担心过,她面前的这尊殿下也许不会给她触碰的机会。
可她也确实不需要担心。大殿好端端站着,未曾躲开。
烛光不再摇曳,此伏彼起的蝈蝈声也停顿。视野
瞬息间颠倒,姬容出现在矮几旁,荧光回旋,时光搁浅。
二人身形未动,少花神的手高高举起,轻轻落在夜神的颊边,不知晓前因后果的,只会以为这是情人在爱抚。
她对他,是不同的。
姬容掸了袖。烛火刹那闪动,风也簇拥着流动。
花少神表情乍喜还惊,“我真的不是在做梦!我从小就梦到你,我跟别人说,他们都不相信,没想到我今天真的看到神仙了!我真的看到你了!”
“此时此刻,并非梦境。”
大殿下带着波澜壮阔的笑意,眉梢眼角天然一段灼灼风光。
那些星星说,上古诸神多绮色,尤以帝俊为最,其悦怿若璧,赫喧若圭,九春秋霜弗能与之较。
姬容自是没见过帝俊的,也没那个福分领略到这位曾经叱咤九荒的先天帝风采,可她想如果他同大殿下一般,那方才名不虚传。
无怪邝露先前费那许多心思,借着酒劲捅破她那层倾慕的窗户纸,虽是算计,却未必没有私心。
美色误人,邝露如此,夜神殿下也如此。
少花神说,她在梦里见到的大殿下总是不言语。
姬容没料到,她这十日见到神思不属的大殿下,日日瞧着呆若木雕,缘是以元神在梦里陪伴少花神。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他,已陪锦觅人间十年。
十年后的现在,他耐心等待的花,终于迎来了烂漫花期。
或者更早些。
想起在观尘镜里看到的几眼男女相处,熟稔又含糊,姬容想,他大约也明白,在未曾预料的某个时刻,他等得花已经悄然盛放,袅娜绰约。
他到得不晚,摘花人未至,摘花人未归。
少花神眼睛鼓鼓地询问,“你可是药王孙真人,感我勤学勉励,遂下凡显身鼓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