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能安稳无虞地熬过七年,又岂是等闲之辈?
脱脱出神地想了许久,忽然涌出一股心酸。在寻常少年最快乐惬意的时光里,小皇帝早已尝遍了人世酸苦。这凶险跌宕的十多年,终于给他磨出一副深沉难测的心性。
皇帝问话,脱脱却久久未答,已是十分失礼。可皇帝仍是笑着,似是有意纵容一般。他知道他有心事,今日突然来此,绝非无意。他在出神,皇帝何尝不在暗暗思量:眼前这个斯文俊美的青年,为何偏偏是伯颜的侄儿?
他心底一叹,未免惋惜起来。他犹记得,十三岁那年北来大都,燕铁木儿亲率百官相迎。那人风姿特异,卓尔不群,颀然出于千百人中,令人见之忘俗。他第一眼看到便觉十分欢喜,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任。及至与其交谈,更觉称心合意。自权臣当道,朝政大坏,科举废弛,儒风不振。而脱脱少时便师从大儒,言行雅致深秀,岂是粗鄙无文的寻常朝官可比?
想到这里,他更觉惋惜,心下郁郁,早已忘了之前所问何事,只是笑道:“御史大人,朕今日马球打得如何?”
谈到嬉乐之事,小皇帝妥欢便神采飞扬,灵动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活脱脱一只狡黠又傲气的猫儿,让人觉得可爱可亲,一时便少了几分拘束。脱脱闻言一怔,又想起自家弟弟,再看皇帝时,更多了几分怜恤:
“陛下球技超绝,让人赞佩。只是身为天子,却不能止于游嬉……”
脱脱说着,笑意慢慢淡去,脸色沉肃下来。皇帝心思敏慧,又怎不晓得他的意思,心下蓦地一沉,面上仍不露声色:“大人此言何意?”
他也在试探!脱脱瞬间绷紧了心弦,踌躇片刻,终于决断,当即撩袍跪下:“伯颜擅权秉政,蠹害朝政,视君父如虚位。官民饱受其害久矣,人人苦不堪言。为国家计,臣愿匡扶陛下,摒除奸邪,廓清恶党,重振朝纲!”
脱脱言辞激昂,震得皇帝脑中嗡响,心头亦是惊浪叠涌,砸得他懵然失神。脱脱这番意向,不止一次向他透露,都被他含糊回避。可这么明目张胆的提出,还是第一次。他能信他么?他可是伯颜的亲侄儿!
皇帝沉默半晌,面不作色,内心的交战却一刻不曾平息。他何尝不想假人之力,摒除权奸?可此事至险至重,又怎能轻信他人?若败,伯颜即可废掉他乃至处死;若成,起事之人便居功至伟,自己又该如何报偿?谁能保证那不是下一个伯颜?而如今的伯颜,不正是当年的燕铁木儿?伯颜之所以上位,不正是因为扳倒了燕铁木儿父子,趁势取而代之!
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来的胆气,敢担此重任?而自己小心翼翼地熬过数载,又岂能将性命轻予他人?
他真的值得信任?
不用去问,脱脱也能猜得皇帝心里的挣扎,而他何尝不是挣扎如斯?此事欲成,必得皇帝支持。可眼下话一出口,便是覆水难收,他又岂有退路?即便皇帝不信自己,他也早晚要让他相信:这满朝上下,自己才是他唯一的指靠,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脱脱不开口,只是静待皇帝回复。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内心才风平浪息,少年望着他轻轻一笑,眼里带着不知世事的天真:“御史此言谬矣。若非伯颜铲除奸党,朕岂有今日?汝又何来权奸之语?爱卿请回罢,今天的话就当从未说过。朕不怪罪。”
这意料之中的失望,还是让他备受打击。直到皇帝离去,脱脱仍杵在原地,迎着扑面的凉风,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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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玉典赤:怯薛官中专掌门卫者。
(2)怯薛:蒙古皇帝的近臣宿卫,掌管饮食、起居、记录、翻译、马匹、鹰犬诸事,多由蒙古贵族子弟担任。玉典赤是怯薛官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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