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轿,一双纤手打帘,映出张喜庆的脸庞,不是别人,正是贾母上房的琉璃,下轿之处亦非贾母处,或绛紫轩,却是潇湘馆,琉璃笑嘻嘻的说:“老太太好容易今个身子好些,方才原在上房并太太们等姑娘,宁府大爷可巧来了,送了两个西洋玩意,大姑娘在屋中呆不坐,太太劝着,便到园中松散一番,又因记挂着姑娘,方命人送姑娘到潇湘馆来。”
声如珠落,音如圆盘,婉转灵巧,黛玉笑道:“难为你说了个齐全,只我此时方回府,拜见长辈,恐失礼失仪。”
琉璃眉眼弯弯笑道:“姑娘放心,潇湘馆早备下了热水,暖炉烧的滚烫,老太太日常念叨林姑娘三五回,这还不算,想起来,略走动,必要到绛紫轩,潇湘馆,时时含在口里,也不怕含化了。”
涟漪雪雁追着打她,瞧瞧后头打趣的话,怪道有人说琉璃口无遮拦呢,黛玉一笑,自上而下充满了暖意,外祖母待她自是非比常人的,连绛紫轩都去了,想必今日定是外祖母久不出门,长辈们怕闷出病来,方借未来二姐夫的名头,才哄外祖母出门的,必定是怕她恼,琉璃才说了这一车的话,有何可恼之处,外祖母待她已是世间难得的慈爱。
连绛紫轩也去了,黛玉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她住了三年,外祖母到绛紫轩区指可数,和以往离得近时,探望黛玉的次数,相差太大,外祖母对她的疼爱一直有增无减,因何不至绛紫轩,只是不忍触目伤情罢了,黛玉一叹,天下多少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
涟漪雪雁琉璃玩笑打闹,黛玉由紫鹃扶着回了潇湘馆,洗漱上妆后,又换了套明媚的服饰,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头上罩了雪帽,光彩照人,远远望去犹如一株红梅,飒然傲立。
见黛玉出来,涟漪看呆了,琉璃雪雁亦有些怔愣,黛玉少有鲜艳的妆点,涟漪呐呐自言道:“淡妆浓抹总相宜,看到我们家姑娘,才知道诗词算含蓄的。”
涟漪的声音并不小,该听到的都听到了,黛玉含羞嗔了她一眼,波光流转,涟漪又啊的一声,飞扑上去抱住黛玉胳膊不撒手,嘟囔道:“姑娘,姑娘,我要嫁给你,姑娘你太美了。”
黛玉哭笑不得,尽管知晓涟漪来历,却也不曾想到,涟漪放飞自我,竟会如此洒脱不羁。
紫鹃呆若木鸡,被涟漪的先前那句独出一格的奉承话震的凌乱不堪。
幸好声音小,黛玉不轻不重看了她一眼,涟漪便回过味来,站直身体,遮掩道:“姑娘,你真的太美了,像什么九天仙女下凡。”
黛玉横她一眼,后悔自个揭穿了涟漪的身份,自从涟漪来历言明后,涟漪是把谨言慎行四个字忘的一干净。
一阵冷风袭来,面前一道影子闪过,元宝嗖的一下从屋里跳出来,原来是银宝,坐直身体,冲黛玉热情的吐舌头,黛玉不顾紫鹃的阻拦,伸手摸了摸银宝的头,银宝惬意的眯着眼,任由黛玉抚摸它。
远处嬉戏童声传来,黛玉抬眼望去,两个大红团子,正奔来,黛玉拍了拍银宝的头,笑道:“去玩吧。”
回屋内净了手,黛玉一行人方抬脚往秋爽斋走去,尚未走到众人跟前,大姐儿眼尖,不顾丫鬟奶妈的阻拦,跌跌撞撞像个圆团子跑过来,黛玉忙加快了脚步。
万幸大姐儿脚下稳,看着小短腿左摇右晃,竟没摔个跟头,扑到黛玉跟前,心急失稳,跌到了黛玉脚下,立时哭声震天,黛玉忙半揽半抱住大姐儿,急声道:“可摔痛了,要不要紧。”
大姐儿含着哭腔摇头,哭着说:“没摔着。”
说完又是一通嚎啕大哭,一面哭着一面抱怨道:“我都好久好久不见林姑姑了,想的我的心都痛了。”
黛玉心中无限酸楚,眼中酸涩,热泪汹涌而出,她不是个好姑姑,琐事参杂,她竟把大姐儿抛诸脑后,忘了,也忘了问询大姐儿安康与否,她带着愤恨不甘离开府内,无论大小事端,都不是她可以忘记大姐儿的理由,她这个长辈太失职了,对不起大姐儿。
大姐儿见黛玉哭了,顿时慌了,也不嚎啕了,小大人般的模样劝道:“林姑姑,我不生你的气了,你不要哭了。”
黛玉破涕为笑,半蹲着身躯,试图抱起大姐儿,只是,大姐儿已是近六岁的年纪,黛玉如何抱得动,只能紧紧抓住大姐儿的小手。
贾母携众人已在不远处,黛玉和大姐儿对视一笑,向众人走去。
待至贾母面前,黛玉深行一礼,避开了贾母免礼之意,方起身眼中含泪唤了声:“外祖母。”
贾母将黛玉揽入怀中,泪不可抑,黛玉感伤颇多,却记挂贾母身子,连声相劝,众人也忙赶来劝,贾母这才好了,上下打量黛玉,只一句,玉儿回来就好,道尽了连日的悬心和担忧。
邢夫人啧啧打量黛玉,笑对贾母道:“老太太,别怪我偏着咱家外甥女,咱们大姑娘当真是愈发出众了,宛若嫦娥下界,竟让我不知该如何夸了。”邢夫人又想到贾母从不提黛玉婚事,也不许人提,顿了顿,把那句不知哪个有福的人家得了,给咽了回去。
贾母笑道:“只望玉儿能在我跟前,平平安安的就好。”
三春湘云簇在一旁,上前来拉住黛玉的手,姐妹们问候见礼,好不热闹。
迎春拉着黛玉走到凤姐跟前,笑道:“二嫂子大安了,今日陪祖母走动走动。”
黛玉先向李纨行过礼,再观凤姐儿,只见凤姐儿浓厚的妆底,尚遮不住两分憔悴之色,唉,黛玉心下一叹,曾经爽利大方的凤辣子,再也不复昔日的光辉。
黛玉探手拉住凤姐,关切道:“凤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凤姐见黛玉眼中满是担忧,宽慰黛玉道:“妹妹,放心罢,我的身子已好多了,不然,怎敢出来走动。”
此时众人在场,黛玉不便多言,便笑道:“凤姐姐,能想开注重自个身子才是好事。”
凤姐直笑多谢黛玉惦记,一时,姐妹们来拉,黛玉便去了。
待到暖阁,邢夫人搀着贾母回去了,临走,贾母嘱咐黛玉和姐妹们说话。
姐妹之间,亲亲热热,未多时,把近些时日发生的大小事宜,说个干净利落,书院人命,探春和张家的侍郎查明了真相,还了书院公道,你贤德妃有孕之事,薛蟠下大狱之事,案子已判了,薛蟠被判斩监候,香菱随母亲回了金陵,临走时,到府上来道谢,老太太命人赏了银子,送了礼,又有庄上的刘姥姥来府谢礼之事,大小事宜,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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