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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上(1 / 2)

薄木棺材钉不很牢,夜色从缝隙中漏进来,把漆黑一团拨开了,显出那张苍白的脸,恍眼就错看成酆都出逃的艳鬼,逃了几个世纪,终于还是落入网中。

李青仁真恨这张脸啊,小时候师父说你们生了这样的脸,合该是下九流的命,原来不过唬人的,一种围魏救赵的安慰罢了——有些人生来可以两全其美,有脸,亦有脸面。

钉棺前,黑爷们一面吸烟一面等着,李青仁两指间夹了片刮胡刀,从言余矜脖子上滑到颊上,久久不落手。等得哥几个有些不耐烦了,不明白他一个下单子的对货物有什么感情。

青仁回想起,当初他那嗓子身段该唱青衣的,也更能有钱赚,自己却闹着要学文生,不知为此挨了多少毒打。只因为女人再倾国倾城也毫无地位,最大的成就莫过于“诰命夫人”,照例是依傍来的。现实中贱命一条,至少戏里他得做一回文士公子哥儿,摇一摇扇子就说六朝兴亡,垂一垂眼讲红颜祸水。

他演着言余矜,虚假地历经他们的缱绻风流、富贵权势,有时生出一种臆想,以为言余矜就是镜花水月、彼岸的自己。即便嫉恨到顶了,也下不去手,不忍就此划破他完美的理想。

“我留你一个全尸……”青仁低喃道,枯瘦的手指擦过那幻梦的脸,“黄泉路上可得想好了,下辈子情愿不做人……”

他扔了那刀,直起身子,“就这么埋吧。”

倒引得了赞同:“这么着才对,痛快死了也太便宜他。我们活埋的货能挠破棺材板。”他们磕一磕烟筒,几乎像排山倒海。

李青仁身子抖了抖,抱紧了臂膀,“快走吧。”他催促道。

隐隐,觉到手心里还攥着钢笔毛细盈出的红墨水,很凉滑,带点金属气息,字的气息。是这熟稔的味道将言余矜唤醒了。

他后脑勺被人重击了一棍,血和着毛发汗水结了痂,痛得他重重换气,逼仄的空间却不剩什么空气给他,他连气也不敢喘了。嘴被破布塞了个严实,无法呼救,言余矜只能抬手拍打着棺材板,缺氧了昏过去一会儿,醒来再接着挣扎。

外头的人不胜其烦,狠狠踢了一下棺材,“再闹先扒了你的皮!”

言余矜便闭了眼,仔细地,听到在开城门、和发动机的巨响,仿佛是向西走的,西边是一片茂密的林子,罕有人至。

泥土的腥味越来越重,他知道在这林里埋个二三十年连尸体都找不到,横下心来垂死挣扎,用头拼命撞那木板,撞得头破血流,也把封钉的缝隙豁宽了一寸,立刻如搁浅的鱼一样凑上去呼吸。

言余矜房间的灯暗得这样早?不到一刻钟,一辆棺材车又从后门拉了出来,陈穆远远地,分辨出和车夫说话的人竟是李青仁。李青仁同车夫作别后,那车就直奔城外去了。

陈穆心下一惊,当即驱车跟了上去,没跟多远,他便察觉不止他一个人在注意这口棺材。离城门还有段距离时,便谨慎地停了车。果然,竟有两辆军车从守城的军队中驶出,押送棺材出了城。

陈穆颤巍巍点了根烟,他终于想通了秦云龙的企图,却难以在电光火石间作出决断,救还是不救?若救,如何救?烟灰蓄了长长一截,落下烫了他的手。却像一种魂灵上的烙灼,使他顿然清醒。他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冲向了较近的袁府。

原以为袁之毫会拒绝,没成想他直接押上了身家性命,抽调一个排坐上卡车开赴城外。陈穆见营救有望,又转头赶往帅府给秦战报信。

第一锹土填上来时,言余矜便后悔了,泥土通过那撞开的豁口填了进来,他竭力地试图甩掉蒙在面上的土,下一锹又很快盖了上来,呼吸的余地已全然丧失了。额角、脖颈的血管憋到胀裂,眼见着血丝淤痕如一条乌红的蛇缠上头颈,他睫毛轻轻闪了闪,瞳孔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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