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电令原是秦云龙表面为之,也算留了一招后手。
顾灵辙懒得看一眼:“我社也向总督府多次报明,如今市况呆滞,吉顺昌亏损甚巨,缩减工资、增长工时、裁员南迁,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公钱尚不能负担,解雇款又从何谈起。”
句句哭穷,倒叫秦战冷淡地笑了一下,看了眼言余矜,后者便将一份昨日才收到的电报摆在顾灵辙眼前,掀起纸张一角。
上头的署名是言迩南,经济界头号人物,分析的正是吉顺昌历年来的营收,盈余可观。
顾灵辙仍旧借口如今投资建设分公司,流水不足,且将矛头直指政府,若不是政府软弱无能,市场也不会被洋人压榨把控,也不会因战争威胁导致交易挛缩。他架起双臂,微扬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秦战却站了起来,“我今日所来,实则还有一事——”
“代表政府向千余工人表达歉意。”
众人闻声哗然,顿时一阵窃窃私语,秦家竟做出这样低下坦诚的姿态,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顾灵辙死按着扶手,看着秦战折下挺拔的腰杆,向郑会长鞠躬致歉。郑会长连跳起来扶秦战。
言余矜的笑容就显得讳莫如深了。这样的动荡局面,要旨仍在笼络人心,政府推脱掉一干责任,将破局的关键加诸于资方,众目睽睽,各界见证之下,顾灵辙若不在此案中低头,就下不了台了,甩不脱“刽子手”“吸血鬼”的臭名。
陈穆此时也将政府的诚意公示出来:他们将替资方承担支付工人款项的三成。
秦战浅浅下视,用一丝余光看着顾灵辙:“若贵社仍一意孤行,我总督府将敕令公署以非常手段强迫贵社克日服施。”
这显然出乎顾灵辙意料,“非常手段?这是妨碍经营自由,侵犯私人产权,完全违背《约法》精神!”
秦战冷笑:“《约法》与我东北何干?北国自有北国的律法。”
此言既出,引得满室震动,虽只是揭破暗语,仍几近狂傲,犹“彼可取而代之”。
连言余矜也禁不住侧目,他是步步求稳的性格,也不知秦战此番表态会不会招致祸崇。
顾灵辙原本是东南头一号倨傲人物,如今遇上秦战也只能算等而下之。遭了这样的迎头棒喝,他用指尖拍了拍掌心,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少帅的霸道不输总督啊。”
言余矜立刻出言补救:“此举并非霸道,实因良知而生——不忍见工人备受摧残,行将饿毙。以威权保障人权,即是律法之本来面目。”
他正辞以对,顾灵辙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挂钟,似乎谈判好赖都毫无意义。那种小人得志的面目让言余矜心中一跳。
各校组织起来的学生举着标语走近礼堂所在的建筑,顾灵辙的手下穿着中山装领在队前。鼎沸的人声隔着厚墙从室外隐隐传来,海市蜃楼般的危险,似远却近。席上有人茫然地左右张望,却一无所见。
收了钱的洋人为示威者打开了建筑后门。人群鱼贯而入,随他们一同涌入的,还有伪装成学生的打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