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自己动辄百亿合同面不改色的母亲眼眶染着一圈红色,素来一丝不苟的发髻从顶端散落两缕青丝,凌乱地缠在耳边。一双属于母亲的手颤抖地抚上她苍白的脸颊,一行泪从眼角划落,景子静的喉头堵着一团呜咽:“好孩子,你才刚醒,先别说话。”
床边的呼叫铃按下,几乎是同时,数不尽的医护人员从门外潮水般涌了进来。
她被强行锁在病房的第三天。
“阿司他们呢?”悠抬头看了一眼床边挂着的点滴,声音依旧沙哑。“当晚我们都在,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当晚洗完胃就没什么事了。”任侑坐在病床边,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一个苹果,一点点往下削皮。“悠悠你比他们多吃了一块蛋糕,就它里面东西不干净。”
悠点点头,房门的玻璃透出去,能看到一截黑色的衣角。她在楼道里也走过,像一个死寂牢笼,被从头到尾的保护。她的任务,似乎就是活着,有口气就行。
“我妈……舅舅呢……还有……”
“表哥精神状态不太好。”任侑截断她犹豫的话,手里的苹果皮同时完整落在垃圾桶里。“姨夫和景阿姨正在处理必嘉德的事。”
食品中毒这件事就算再大,也轮不到他们亲自处理吧?更何况是两个人集体出动。
任侑把苹果一片片切在琉璃盘里,猜到了她的想法:“这事没你想的这么简单。”他用叉子叉住其中一块,递到悠的嘴边:“事情和周叶和有关,所以才闹到这个地步。”
悠的动作一怔,就听任侑继续说:“没错,就是你的生父。”
“虽然他的目的还不明确,不过悠悠你最好现在活动的时候身边跟着人。”他笑眯眯地看着悠咬住苹果嚼的动作:“甜吗?”
苹果被麻木的咽下,任侑还是从前那般温柔的笑颜。
屋子里很安静,或者说是死寂。下午两点,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然而没有人气的一切都是灰白的。家里的女佣在昨天都被她胡乱摔东西的暴行喝在门外随时待命,不像病房的病房里,只有她和任侑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空调的轰鸣声中可以忽略不计。
阳光透过窗帘在任侑的侧脸上打了一束追光灯,四分五裂的世界黑白交错,只有他鲜活地流淌在风里,是唯一的色彩。
小学一年级,伊邦音乐会。
漆黑的礼堂,暖黄色的镁光灯打在他墨色的发上,台上台下相距十米,他们四目相对。他轻轻勾起唇,她身后的女孩子们羞红脸颊惊叫四起。
从那时起,他便是唯一的光。
一行泪从眼睑处流下。必嘉德的问题复杂得无法抽丝剥茧,但是千言万语归在一处,只是她的无能罢了。
周叶和的冷情、景子静的关怀、景悉的无所不在,千万种情绪汇集纠缠成一股洪流,令人无法呼吸。她猛地扑进任侑的怀里,丝绸衬衫被打湿成更深邃的颜色,吊瓶杆上的输液管被拉成一条笔直的线。那是一种失控后宣泄,情难自已的悲恸。
不需要说明,不需要倾诉。
只有任侑能懂,也只需要任侑懂。
他沉默地抱紧她,用尽全身的力气。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任侑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下颚搭在她平息下来的头顶,凌乱的发刺在他的肌肤上,痒痒的。他拍了拍她的背,沉默着、犹豫着,末了,才像是用下巨大的决心。
“明知道对的路怎么走,却还是忍不住走向你。”
那是悠十五岁生日的第二天,三个人从家里的大床上爬起来。
景悉从浴室洗漱完毕后,头也不回的走进更衣间,只留下一句话:“时间不早,一会记得出来吃饭。”如果悠没有看到他故作淡定的声音里夹着的那点颤声,一定会相信景悉是个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人。
悠从浴室洗完澡出来时,任侑身上松散地挂着一件纯白的浴袍,手里还有一只香槟,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花园里的喷泉出神。
“任侑?”她站在他身后,试探地喊道。
“嗯?”他扭过身,平光镜已经带上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横七竖八的划痕几乎占领整个裸露在外的胸膛。
她的脸不自觉的发烫:“天气挺冷的,你这样会感冒的。”
“悠悠不冷吗?”他含着一口香槟缓缓咽下,眼神在她身上四处扫荡。
她只穿了一条纱裙,赤裸的双脚在粗粝的地板上雪白得几乎透明,脸颊却是红的。
任侑的动作快于他的思考,电光火石之间,悠被他打横抱起:“我们一起进去吧。”
她的头抵在他的肩上,乖顺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声音小的险些被风吞噬:“任侑,我喜欢你。”
简单的句子被他用婉转低沉的嗓音浸染后,熏出格外暧昧的情感。
“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