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会这样做,至少现在不会。
她才不相信顾邵安会突然转变了心意,可他说的话是那么诱人,他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男人,哪怕当初已然有证据表明那场事故与顾锦华脱不了关系,可她还是没办法对顾邵安,对顾家下手。
但这几天没有顾邵安的日子,每天忙碌不已的日子,却让她渐渐清醒过来。
她是爱顾邵安的,但爱的是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俯视众生的王者,是那个随便往哪里一站,哪里就有烟火鼎沸,人群自动成为背景板的绅士,是那个意气风发,与小九称兄道弟,骑着机车穿梭在大街小巷的黑衣少年。
七年啊,她差点都忘了那么一个人。
那个在篮球场上穿着运动背心恣意挥洒汗水的少年,那个死去时刚满二十岁,正读大二的青春少年,像是漫画里走出的小王子。
只要回想起他的惨状,她都依旧会噩梦连连。
“晨昏,你敢真的动手吗?”周深渺讽刺不已的说道:“如果可以,你早就动手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只是晨昏,你纠缠着我憎恨着我,可曾有哪一天为你自己活过,至少离开你们的几年,我有了真心相待的朋友,有一份自由的事业,哪怕我现在写不了文了,但那又如何,我活的依旧潇洒,可你呢?你拥有什么?”
“你生活的重心都耗费在了我身上,你有没有对着镜子认真看过自己,还认识现在的自己吗?晨昏,你和柯简蓝一样,都是附骨之蛆的存在,都让人恶心,却还摆出一幅伪善的嘴脸。”周深渺从来没有这么对谁说过这么恶毒的话,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她心跳的异常的快,手脚都止不住的颤抖,那种慌张的,不安的情绪再次爬上了心头。
晨昏只靠着沙发,听着周深渺毫不留情的话,脸色越发阴沉下来,她何尝没有回头看过自己如今的模样,已经陌生的不能再陌生,偶尔都会愣神,但被周深渺如此明目张胆的撕掉面具,却让她异常难堪,她恨透了这样的周深渺。
明明和她一样无父无母,明明和她一样寄人篱下,明明和她一样在学校被人排挤,可她还是保存着那份淳朴,那份善良,哪怕后来经历那么多的变故,几次徘徊在生死间,却依旧没有丢掉那份善良,依旧淳朴的让人妒忌。
她该死的讨厌她这副没有被这个复杂社会侵染的纯白模样。
“我不会动手的,周深渺,我很想看看,当你变得和我一样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厌恶我一样厌恶你自己。”晨昏笑的有些别扭,看着她的眼里全是鄙夷,周深渺却已不再管她,站起身出门了。
晨昏看着她下楼,也站起身走到了窗边,那漆红的格子窗外,气宇轩昂的陆步凡正一脸宠溺笑意的为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后并没有急着关上车门,而是手搭在车窗上,仰起头笑盈盈的和他说着话,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关上了车门。
她搭在窗棱上的手握得生疼。
车堵在了市中心,前面十字路口发生了一场连环车祸,他们的车卡在了中间,既不能倒退又没办法动了,前面的车主骂骂咧咧的下车往前面事故点走去,有交警拿着登记本在挨着车登记。
“这样等下去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去看看前面的状况如何,你在车里不要下来,阿达他们的车在后面跟着呢,最近城里不太平,这起事故……”陆步凡磨砂着方向盘,中指上戴着的白金指环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指节修成,格外好看。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她偏过头看着脸色有些凝重的陆步凡,心下隐隐不安起来,看来她不在的这一个月时间里,C市发生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而这些事对于周家,对于他们这些混迹在道上的人来说,无疑是场重创。她坐在车里目送他穿梭在车流里,渐渐消失了身影,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安静的有些不对劲,不该这么安静的,刚刚还有人在吵啊,而且外面风吹的也挺大的啊,可此刻就是安静的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毛骨悚然,她拉开车门,想要去后面看看阿达他们的车,只刚推开车门就被人从身后用布捂住了嘴巴,往边上浓郁的绿化带拖去,她浑身软绵绵的。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在后面记录阿达他们车辆的交警,眼底是掩不住的惊恐。
他动作很快,将她粗暴的塞进一辆白色的废弃的面包车,她头顶撞在了车顶上,疼的眼泪都出来了,肌肉发达穿着黑色衬衫的男子却不再管她,转身进了驾驶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打电话:“九哥,人带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好……我知道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你说的九哥是谁?是不是小九?”周深渺听着他那沙哑破碎的声音像是听见了一台因为信号被干扰而发出的“兹拉兹拉”的刺耳声的收音机,但又因为一声九哥而生出一丝希翼,她不知道陆步凡现在怎么样了,但紧紧是这样一场事故就能将她带走,可见C市的情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了。
男人却始终闭嘴不言,只从车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扔给她,继续开着车,这道路两边的建筑风景明显不是她熟悉的,高楼大厦越来越少,平民瓦房筒子楼林立,墙上到处都被政府用红色的油漆写上了“拆”字。
她恍惚回到了城南那片老城区,可城南早就改建了,现如今那片已成为C市的经济开发区,那么这一片又是属于哪个区呢?
车停在了一条名为“嘉禾园”的巷子口,男人按了两声喇叭,巷子里立即跑出来几个大汉,一把拉开车门,将身体还疲软的周深渺拖了出来,面包车立即启动,一个男人扶着她的手臂,身后几个人便将她的身子给遮住了。
她被推搡着一步步向前走,刚好傍晚的阳光斜斜的从尖尖的八角檐上洒下来,落在斑驳的已被水渍侵蚀大片霉化的墙上,空气里都是浓浓的霉味,那八角檐上挂着一个老旧的铃铛,被风一吹就发出沉闷而又噌亮的声音,他们的影子都被拉的很长很长。
可就是这样一个环境里,她的心里莫名闪过一句话来。
“旧城黄昏清浅,生死白头困难。”
她有些自嘲起来,倒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陆步凡若发现她失踪,必然会和周亚盛说的,C市这一个月再如何变天,再如何蠢蠢欲动,但到底还是周家一手遮天的地方,只要还在城里,她就不担心生命安全,更何况这一路过来,几个小时的车程,除了刚开始给她用了药外,便再没有伤害过她了,大概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吧。
无论是要对付周亚盛还是对付陆步凡,亦或是想要绑架勒索,在没有达成目的前,都不会威胁到她的生命的。
她被他们带到了最里面的一栋四层小楼里,老旧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楼道里没有灯,只隐隐从破碎的窗口传来点点光线,她本身就近视,走的磕磕碰碰的,几次差点摔倒,但身边搀着她的人只面无表情的扶着她,一次也没磕到地上,因为身体依旧处于疲软状态,四层的楼梯走的异常吃力,到了顶楼的时候额头上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
房间没有开主灯,右边墙上有火焰闪耀着,像是炭火又像是壁灯,整个空间只有简单的一个书架和一张灰白色的桌子,靠着墙角有几把黑褐色的太师椅。
男子反手将门锁上,进了里面带着光亮的房间。
她跌坐在地上,手掌撑着的地方一片黏腻,胃里一阵反感,她的心口突兀的跳动着,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她想要逃出去,脑子里全都是过去浑身伤痕累累被关在学校废旧仓库的片段,还有被关在酒吧地下室仓库的场景,她仿佛周身有虫蚁爬过,这种在黑暗里无比窒息的感觉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好疼……好疼……”她抱着头痛苦的蜷缩在地板上,低低的呜咽着,面色已经苍白一片,可眼睛睁的大大的,一动不动的盯着墙上闪烁的壁灯。
小九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只隐隐见到一团黑色的影子窝在地板上,身旁的男子很是恭敬的待在边上。
她趴在地上却还是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胃里越发翻滚起来,止不住的干呕起来,头疼的更厉害了,小九的身影渐渐虚幻起来,她死死掐着腰上的肉,疼痛令她清醒却也令她更加难受。
“小九……你……到底要……做什么……”周深渺原本清泠的嗓音此刻听来竟全是破裂的颤音,虚弱又灰败。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急急对身旁的人道:“快把窗帘拉上,将灯打开。”
那男子身形猛然一顿,劝慰道:“九哥,不好吧,外面指不定……”
“赶紧照着吩咐做。”小九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的蓝色运动套装已经湿了大片,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眼球一片通红,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轻声和她说话:“深渺,你别怕,不是你一个人,没有人伤害你,没有人的啊。”
她反手抓紧他的手,无力地哀求道:“小九,放我走……放我走……我受不了了……好痛啊……啊……”她话音刚落,心口又是一阵猛烈的收缩,疼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脑袋胀痛的要炸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