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怡岚放下茶盏,轻声打破了桌上的沉寂:
“卫公子,妾身听说那周千户,可是二十骑烧了苍狼王帐,又孤身出使逼得天狼王退兵议和,才破格升的千户。这等功业,只怕不是寻常人能做下的。”
卫凌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姑娘所见,终究浅了。他那纯属贪天之功。大宁百年未曾叩关,苍狼王大营形同虚设,才被他钻了空子。烧个帐篷罢了,苍狼三万精骑掉了一根毫毛吗?”
顾怡岚不恼,反问道:“那苍狼王退兵议和,又作何解?”
卫凌屈指敲着粗糙的桌面,冷言道:“奇袭云州不成,难道拿三万骑兵去硬填五万守军的坚城?苍狼王不傻,他本就要退。苏澈派那姓周的去,不过是扔块骨头让蛮子泄愤,顺水推舟求和罢了。周起没死,是他命硬。苏澈留着他,是看他胆大妄为,好拿来做一把制衡军中老将的刀。这算他哪门子真本事?”
顾怡岚秀眉微蹙:“卫公子有所不知,云州能提前备战,正是周千户拼死截获的情报。此乃救城之实功。”
卫凌看了顾怡岚一眼,面露几分讶异:“姑娘深居闺阁,竟知晓军机,卫某佩服。截获情报,算他一桩功劳。不过,这也不耽误他是个蠢将。”
小环听不下去了,急道:“你这人怎这般……”
顾怡岚一个眼神扫过去,小环立时噤了声。
周起不动声色地斟了杯酒,饶有兴致地问:“卫兄何出此言?”
卫凌冷哼:“为将者,不恤兵力便是蠢。他自以为机变无双,却在鬼愁涧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四千兵马,一日就折了七成!拿人命填出来的战果,算什么名将?他……”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叫骂。
“里头那个小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赵大嘴去而复返。他身后跟着十名手执明晃晃佩刀的破阵营兵卒,将客店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卫凌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周起,抱拳道:“兄台安坐,莫要牵扯进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罢,他随手抄起刚才赵大嘴落在桌上的腰刀,大步朝外走。
樊老头急得直跺脚,拉着女儿跪地哀求:“恩公!后院有柴门,你快走吧!他们人多啊!”
“走了,你们就得死。”卫凌头也不回,跨出门槛。
十名兵卒一拥而上。
卫凌虽狂,却有狂的本钱。
他步法极快,在刀光中穿插。
但他不想杀官军,出刀极有顾忌,只用刀背敲击对方关节。
赵大嘴看出他手软,胆气大壮,招呼手下招招搏命:“他不敢杀人!给老子剁碎了他!”
刀锋擦着卫凌的粗布衣衫划过,割开几道血口。
面对一群亡命徒般的死缠烂打,卫凌渐渐被逼入下风。
客店内,周起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缓步跨出门槛。
赵大嘴正举刀劈向卫凌的后背,眼角余光扫到一个青灰色的身影。
还未及转头看清来人。
一道幽暗的乌光,便自他颈间一抹而过。
“嗤。”
一声细微的血肉割裂声。
赵大嘴的动作僵在半空,喉管被整齐切开,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高大的身躯轰然砸在土路上。
卫凌愣住了,看着地上抽搐的尸体,惊呼:“兄台不可杀人!那是边军!”
剩下的兵卒先是一怔,随即有人借着日头,看清了周起那张如覆寒霜的脸。
“周起?!”曾同为破阵营兵卒,其中一人认出了周起,“你不是去鬼愁涧守烽燧了吗?怎么还没死?!”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闭上你的狗嘴!这是周千户!千户大人!”
其余几人一听,吓得扔了刀,接二连三全跪下了。
“千户大人饶命!都是赵什长逼我们来的啊!”
周起手里倒提着滴血的“藏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个什长,也敢来镇上收平安钱?回去告诉你们百户李艾,赵大嘴搜刮民脂民膏,已被我周起就地正法。让他管好手下的狗。再敢踏进铁犁镇半步,别怪我周起翻脸无情。滚。”
几个兵卒如蒙大赦,慌忙抬起赵大嘴的尸体,抱头鼠窜,转眼就没了踪影。
小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心头那块压了数月的千斤巨石彻底粉碎。
四下里躲着偷看的镇民,纷纷出声叫好。
卫凌提着刀,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刚才当着本尊的面,把人骂成了“蠢将”,转眼就被人家救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