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拂叶,晨光穿隙,废库前新绿初萌。
“看好了,第一式——破阵!”
话音未落,薛半截枯瘦的身躯骤然前倾。
他左脚蹬地,右膝微曲,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手中那杆生锈的旧戟,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直刺而出。
周起恍惚间竟忘了呼吸,只觉那戟尖不是铁铸,分明是一道奔雷裂空而来,快得只余一道灰影,连风都被它劈开,狠得不带半分余地,逼得他心口发闷,竟连退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薛半截收住戟势,冷冷道:“看清了吗?这一式,不留防守的余地。战场上长枪如林,你若想着怎么挡,出戟便会慢上半息。这半息,就是生与死的界限。破阵,就是拿你的命,去赌他先死。”
周起定了定神,才发觉掌心已沁出冷汗, 心中豁然明了,戟为百兵之霸,从无半分退避的余地,心有悍然无前之念,这杆戟才算真正有了魂。
周起郑重点头,将这句话牢牢刻在脑子里。
“第二式,卷潮!”
薛老头脚步一错,腰胯猛然下沉。
那杆旧戟在他双手间化作一道巨大的半圆铁幕,拦腰横扫而出。
“呼——”
狂风乍起,地上几颗碎石被这股劲风带起,滚出老远。
薛半截腰间那根脏兮兮的草绳被劲风扯得笔直。
“看老夫的腰!”薛半截厉声喝道,“腰是轴,腿是根,手臂不过是拴着刃口的绳子!力从地起,由脊骨拔出。你若光凭膀子的死力气去抡,遇上披重甲的悍卒,一碰就得震脱臼!”
一老一少,一个教得毫不藏私,一个学得如饥似渴。
从“破阵”、“卷潮”,一路教到“掀岳”、“崩云”、“挂月”、“搅海”。
待到第六式“搅海”的毒辣绞杀招式讲完,日头已然升到了正天顶。
薛半截胸膛微微起伏,额头上见了汗。
他收了架势,随手一抛,将那杆沉甸甸的旧戟扔给周起。
老头转身便朝院角那个新搭起的饮酒棚子走去。
周起稳稳接住旧戟,在手里掂了掂:“师傅,还有三式呢!”
薛半截走到棚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眼睛一瞪:“贪多嚼不烂!老夫这把老骨头,你非得一天拆散了才甘心?”
周起朗声笑道:“是弟子贪学了。不练了,先陪师傅喝两杯。”
他转头冲着前院高喊:“赵明远!弄两个下酒的硬菜来!”
前院远远传来赵明远的应承声:“得嘞!总办大人稍候!”
周起走到棚下,看着手里那杆锈迹斑斑的旧戟,伸手抹了抹刃口:“师傅,这就是你当年用的那杆戟?”
“怎么,看不起这破铁?”薛半截拿起那只莹润的翡翠玉杯,给自已斟了一满杯泛着青绿的‘冷月青’。
“师傅记性倒好,还记得这翡翠杯配这冷月青。”周起坐下。
“你小子心眼多得像马蜂窝。”薛半截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冷月青性寒,用翡翠杯压着,入喉像是一把冰刀子刮下去,痛快。二十年前,老夫就是用它,生生劈碎过三个苍狼千夫长的头骨,挑翻过一名万骑将军。”
老头放下酒杯,意味深长道:“小子,世人论兵器,总爱争论镔铁好还是百炼钢好。好铁固然能打出好锋刃,这是工匠的本分。但握在手里的家伙,终究是块死物。杀人的,是你的那股子气!”
薛半截指着那把旧戟:“好刀利剑,能仗着锋锐轻易破甲,用久了,人就生了懈怠,觉得是刀在杀人。
可一旦这刀卷了刃,这人就不会打仗了。
器可仗,不可赖。
等你哪天拿好兵器时,心里却存着拿破铁拼命的绝境杀心,这破阵戟的魂,你才算真摸到了。”
周起听得心头剧震,这番话,彻底拨开了他心底最后那一丝对神兵利器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