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藏云,长街寂寂。
周起贴着墙根,循着说书先生的脚步穿街过巷,最终在一处占地颇广的深宅大院外停下了。
他纵身一跃,攀住外墙的青砖,翻上了屋脊。
伏在冰凉的琉璃瓦上,周起屏住呼吸,探头往下看。
这院子宽敞雅致,不像见不得光的隐秘窝点。
院门半敞着,并不避讳外人。
陆陆续续有人从街上走进来,有形单影只的,也有人三两结伴。
他们手里多半攥着个旧蒲团,进院后便熟门熟路地在青石板上盘膝坐下。不少人手里,还捧着一本蓝皮线装的书册。
那个在酒楼里说书的先生走了进来。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蒲团,径直走到人群最前排坐下。
旁侧几人恭敬地冲他见礼,口中唤着“吴先生”。
院中空地的正中央,设着一张矮脚素木案,案上端正供着一尊满脸悲苦的闭目木雕佛像,案旁立着一根笔直的竹竿,灰扑扑的布旗垂落,上面一朵残缺的墨莲,下方 “众生相” 三个大字清晰可见。
案前铺着厚蒲团,地上端坐着一个穿着素色布袍的年轻后生。
周起眼神一寒,正是那日在米铺前帮衬那对爷孙的年轻人。
那后生手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册。
院门外又走入一男一女。
周起定睛看去,竟是西市吕家酒铺的吕掌柜和他的妻子。
更让周起心头寒意骤起的是,那个前两日还在酒铺里撒泼打滚、哭闹着要跟丈夫拼命的老板娘,此刻竟面带祥和。
她规规矩矩跟在丈夫身后,还与周围几个相熟的人点头示意,随后一同盘腿坐在人群中。
周起将视线扫向后排。
人群里,不仅有穿粗布短打的脚夫,有穿绸裹缎的商贾,竟还夹杂着几个穿着镇北军号衣的兵卒,以及两名州衙差役。
周起趴在瓦片上,眼底杀机渐浓。
好一个众生相。
不扯大旗,不占山头,根须却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云州城的五脏六腑。
连军卒和差役都成了信徒。
若任由其蔓延,有朝一日幕后主事之人只需一句话,这云州城顷刻间便会从内部烂个通透。
待到院中坐了百十来号人,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起身。
他走到那后生身旁,捧起那一摞书册,面向众人。
“今日可有新来的同修,尚未请领《渡莲生》的?”
下方有几人举手,中年男子便走过去,一人递上一本。
发完后,他将余下的书册放回原处,双手交叠身前,面容肃穆。
“吉时已至。今夜的‘洗尘会’,由我云州执相尤毅公子,带诸位一同参研真法。”
瓦上的周起眸光一凝,掂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云州执相,想来便是这 “众生相” 在云州城的主事头目,那端坐人前的后生,自然就是那尤毅。
中年男子退回原位坐下。
面向众人端坐的尤毅缓缓翻开手中的《渡莲生》。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着温和平淡,却连伏在屋顶的周起,都不由得被这话音牵住了心神。
“尘垢满面,天眼何须睁?”
话音刚落,院中百十号人,无论是富商还是军卒,齐刷刷双手合十,头颅低垂,齐声道:
“洗心涤虑,方现众生相。”
尤毅目光悲悯,再次开口:“万劫将至,何人可渡厄?”
这两声问答在夜风中回荡,没有半点刀光剑影,却让屋顶的周起生出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尤毅收回目光,温声道:“诸位同修,翻开《渡莲生》第三十七页。今日,我们来参修渡者的这篇布道真言。有不识字的同修莫要心急,每日来此聆听参研,这些皮相上的文字,都不是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