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角落里那口淬火用的大水缸,足有半人多高,两人合抱粗细。
里面盛着常年沉淀下来的黑水,面上还飘着些细碎的铁屑。
周起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戟杆中段,想顺着缸壁缓缓画出一个圆来。
用重戟搅动缸中水,如若发力过猛必定会溢出。
他本意是想先收着几分劲,探探这缸浊水的虚实。
可手腕刚一转,画戟便被水中阻力滞住。
这画戟实在太沉。想当初刚拿到手时,周起单是凭空挥舞几下,便觉得双臂酸胀。这大半个月来,他日日苦练力量,死命打熬筋骨,才勉强算是在平地上将它运用自如。
眼下戟头没入水中,双侧月牙刃迎面撞上庞大的水流阻力。
没有使足十成的力气,这柄凶器竟宛如在缸底生了根一般,生涩无比,再也转不动半分。
周起只觉得双臂的肌肉陡然一绷,骨节都被坠得发疼。
“给我动。”
周起咬了咬牙,下意识地催动了肩背练出来的爆发力,猛然加大了力道。
“哗啦!”
水面被狂暴的力道搅破,一股浊流顺着戟杆翻涌上来……
更要命的是,方天画戟是双侧月牙刃,受力面远比普通的木棍或枪杆大得多。
水流在月牙刃之间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横向暗流,这股暗流狠狠一扯。
周起手腕一脱力,画戟当即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咣当”一声闷响,沉重的铁鐏险些撞裂缸壁。
水花溅起,溅了周起一身。
“这戟把……”周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浊水,心底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他本想骂句脏话,看了一眼旁边瞪大眼睛的苏紫,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脸色发青,“这破戟杆,在水里像匹惊马,根本攥不住!”
废库门前,薛半截坐在石墩上,端着白瓷杯抿了一口“登科醉”,连眼皮都没抬。
“惊马?那是你没把它当手里的兵器,你把它当成了锄头。”薛老头吧唧了一下嘴,冷嘲热讽,“水无常形。你越是用蛮力去对抗水,水反噬的力道就越大。”
苏紫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提醒:“周起,你别跟他较劲,你顺着水流的劲儿试试!”
周起闭上眼睛,没有再急着搅动。
他脑子里疯狂回放着前世在特种部队泥潭里进行抗阻力训练时的场景,要把身体变成一根弹簧,感受阻力,顺应阻力,然后在阻力最薄弱的一点,用寸劲爆发。”
寸劲。卸去死力,生出活劲。
周起睁开眼,稳住呼吸,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再次握住戟杆,掌心微空,只用指腹和虎口的巧劲虚握。
“走!”
周起腰身一沉,没有用手臂发力,而是用腰胯的转动带动双臂。
画戟在水中缓缓动了起来。
这一次,遇到横向的水流暗涌时,周起没有再用蛮力去硬抗。
他手腕微妙地一转,双侧月牙刃顺着水流的切面滑了过去,就像一条在水底游动的鱼,借着水势,顺势一拨。
一圈,两圈,三圈。
水缸里的黑水开始随着画戟的搅动,缓慢而稳定地旋转起来。
周起闭着眼,完全沉浸在了那种奇妙的触感中。
他渐渐忘了手中握着的画戟,全部心神,都凝在了水流反馈到掌心的律动里。
他时而顺势一带,时而逆势一挑,那股狂暴的死力,在水流的层层削弱下,渐渐化作了一丝绵长不绝的活劲。
“成……成了!”苏紫看着水缸,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呼。
水缸中央,一个深邃的漩涡稳稳成型。
周起单手倒提画戟,在漩涡中心飞速搅动,那沉重的方天画戟此刻竟轻如无物。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急速旋转的水面,竟然真的没有溅出半滴水花。
周起抽出画戟。
“嗡——”戟杆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原本附着在戟身上的浊水,竟在这一震之下,化作一层细密的水雾,被这股凝练的寸劲尽数震散,化作一圈水环荡开。
废库门前,薛半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浑浊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赏。
“娘的……还真是个怪物。”薛老头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当年他练这一手水缸卸力,足足用了一个月。这小子,居然不到半个时辰就摸到了门道。那股对兵器的直觉和骨子里的杀性,简直比他当年还要恐怖。
“行了,别显摆了。”薛半截放下酒杯,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每日来此水缸前,搅上半个时辰。什么时候你能把这满缸的浊水搅得清澈见底,什么时候再来找老夫学招式。”
说罢,薛老头拎起一坛好酒,转身就走:“今日这酒喝得还算舒坦。没事少来烦老夫睡觉!”
“砰”的一声,废库木门紧闭。
周起收戟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看着紧闭的库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老家伙,算是彻底松口了。
……
苏紫凑上前,眼含星光叹道:“你这悟性,也太厉害了些!”
周起轻笑道:“不值一提。”
说罢他提上画戟,与苏紫并肩朝着前院的签押房走去,一路行来,苏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好奇,终究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