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官道上尘土飞扬。
周起将方天画戟挂回得胜钩上,拨转马头。
“回营!”
“放肆!”曹别鹤身边,兵部职方司主事陈良尖着嗓子喊道,“周起!钦差当面,让你走了吗?季指挥使,还不将这抗旨之徒拿下!”
季长风端坐在马上,眼帘微垂,没接话。
周起停下战马,微微侧过脸,冷笑一声:“曹大人要拿我?可以。请苏总兵的黑牌令箭来!今日我巡防营带血班师,没有都督府的令牌,我看谁敢拦我!”
“你……”曹别鹤气得浑身发抖。
陈良见上千双满含杀气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后背直冒冷汗。
他凑到曹别鹤耳边低声道:“大人,这群边军刚见过血,煞气太重。若强行扣人,恐生兵变。不如先回云州,再做计较。他周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曹别鹤借坡下驴,冷哼一声,一抖官袖:“本官倒要看看,苏澈怎么保你这颗抗旨的脑袋!”
……
巡防营,签押房。
屋内静得发沉,连呼吸都轻得刻意。
得知周起班师,顾怡岚早已带着简兮和小环候在屋内。桌上备着热茶和饭食,但没人有心思动筷子。
秦铁衣、孟蛟等人个个挂彩,脸色阴沉地坐在桌前。
林红袖斜靠在门柱上,双眼血红,脖颈绷得笔直,藏着没处发泄的戾气。
“主公。”
桑蠡面色凝重,“在你们归营之前,曹别鹤已经来过落马坡大营了。他不是来巡边的,是带着枷锁来拿人的。”
周起坐于主位,静听下文。
“此人来云州,表面是监军,实则是朝廷往镇北军里钉的一根楔子。”
桑蠡羽扇轻摇,“主公连立战功、手握互市、又抗旨出兵。这桩桩件件,都可成为朝廷撕开镇北军口子的由头。曹别鹤要的不是主公的命,是主公这颗脑袋上挂的‘抗旨’二字。只要拿下了你,朝廷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手伸进云州,乃至整个北境军务。”
周起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
朝廷和镇北王的博弈,他现在也略知一二。镇北王拥兵自重,朝廷不敢明着削藩,只能派这些文官来掺沙子。曹别鹤,就是朝廷用来探路的一把刀。
想通了这一层,周起心里反倒清明起来。
杀了这钦差,对镇北王和苏澈来说,是除了朝廷插进来的一根钉子,是求之不得的顺水推舟。
“曹别鹤必须死。”周起眼底杀机一闪。
秦铁衣猛地抬头:“末将去。暗地里下手,不露痕迹。”
秦铁衣等了半辈子的公道,朝廷不给。守了半辈子的规矩,喂了狗。跟了周起,他越来越觉得,如今这世道,千般道理,不如一刀痛快。
“曹别鹤可以死,但不能死在我们手里。”
桑蠡立刻出言阻拦:“若是钦差稀里糊涂死在云州,朝廷震怒,苏总兵便是首当其冲。他嘴上不说,心里只会觉得主公办事鲁莽、不堪大用。到那时,别说保你,他第一个就要拿你的人头去堵朝廷的嘴。”
“主公要杀此人,必须借刀杀人,或者让他死得身败名裂。知已知彼,方能定策。诸位谁对这位曹钦差有所了解?”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边关厮杀的糙汉,哪懂得京城里的门道。
“周郎,妾身倒略知一二。”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顾怡岚轻启朱唇。
周起抬头:“夫人认得他?”
“家父获罪前,曾任兵部左侍郎。这曹别鹤,便是这兵部右侍郎。”
顾怡岚接过话头,陈说道,“此人与家父同朝为官多年,逢年过节,兵部饮宴,官员们都会带上家室,妾身也曾见过几次。他生性极其多疑,且贪财好色,府中圈养的小妾不下二十之数。绝非易与之辈。”
周起沉吟片刻:“夫人,此人可有什么极其看重、或是能让他乱了方寸的念想?”
顾怡岚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道:“他有一把皇上御赐的鎏金雁翎刀。听闻是当年他在兵部督办秋防,呈上了一份《平虏十策》,得了先皇一句‘文臣知兵’的夸赞,特赐此刀。曹别鹤将其视为仕途的护身符,走到哪便带到哪,极其炫耀。”
听到“鎏金雁翎刀”,签押房内瞬间炸了锅。
孟蛟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