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带人来传唤时,卫青禾正对着一面菱花镜,试图用一层又一层细粉,遮盖眼底那片连日失眠积下的青黑与不安。
杏儿开门将她请了进来,卫青禾通过镜子偷偷地看她。
卫青禾越打量,越想不明白。
画屏三十上下的年纪,长着一张容长脸儿,眉眼也生得寻常,神情却极是沉静,举止也妥帖周至,通身上下并无半分盛气凌人的派头。
可那股子由内而外的气度,却让人莫名不敢轻忽怠慢。
“卫才人,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画屏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着不温不火的客气。
卫青禾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挂着的粉扑子险些掉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强自镇定,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迅速匀了面,换上件颜色素净却不失礼数的宫装,被杏儿搀着就跟上画屏出了门。
一路上,她脑中飞快跳转着各种念头。
是该痛哭流涕地辩解,还是该诚惶诚恐地请罪?
亦或……
她偷眼觑着前面画屏挺直的背影,试图从那张平静的侧脸上,窥探出些许端倪,却只看到一片令人心慌的莫测。
坤宁宫巍峨依旧,琉璃瓦在这秋日里的阳光下,反倒映着莫名清寂的光泽。
卫青禾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可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那高高的朱红门槛如此地难以跨越。
然而,画屏并未引她去往皇后娘娘惯常接见嫔妃的正殿,而是脚步一转,领着她在前庭便拐向了西侧一条更为僻静的回廊。
回廊幽深,两侧是修剪得当的常青灌木,隔绝了前庭的视线与声响。
越往里走,人声越是稀少,只闻得她们几人轻缓纷沓的脚步声,以及阵阵微风拂过树梢的细微沙响。
廊道尽头,是一处小小的独立院落,黑漆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静心堂”三字。
字迹圆融平和,透着一股子远离尘嚣的疏淡。
院墙内,几株高大的古柏探出三两枝苍劲的枝桠,更添寂静。
画屏在院门前停步,便不再进去了,而是侧身对卫青禾道,“卫才人请进,皇后娘娘吩咐,请您来这儿。”
卫青禾一怔,心中的那点忐忑,一下子便被更大的不安取代。
皇后召见,却不入正殿,也不去偏殿,而是来这偏僻破落地方?
她却也不敢多问,只是手心微微沁出些冷汗,依言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黑漆木门。
门内竟是一处小佛堂,规模不大,却收拾得利索整洁。
摆在正中央的紫檀木佛龛中,供奉着一尊尺余高的白玉观音立像,观音眉目低垂,面容慈悲柔和,似在凝视众生,又似超然物外。
佛龛前,长明灯静静地燃着,豆大的火舌偶尔摇曳。
一旁的鎏金小香炉内,三炷线香已燃过半,青烟笔直而上,在半空中缓缓散开,融成一片淡淡的檀香味。
佛堂内除却几个素色的蒲团,还有一张宽大的经案,上陈文房四宝,并无多余陈设。
窗格却是高丽纸新糊的,透光而不透明,将这秋日阳光滤成一片柔和而朦胧的白,洒在光洁的地面上,切割出几片明明暗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