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沉星待水沸如蟹眼时,取下烧水壶,沏好茶,双手奉给宣和帝。
“圣上,请用茶。”
宣和帝拿着茶盏,嗅着氤氲的茶香,状似随口问道:“朕记得崔娘子说过,你的茶艺是和薛侍郎的妾室学的。”
“那位妾室精通这等精湛的茶艺,实属厉害。”
“京城向来推崇茶艺,崔娘子的小娘茶艺如此精湛,此前怎从未听说过?”
薛沉星倒了一盏茶给自己,也嗅着茶香,神情浅淡。
“在薛家,除了夫人和嫡出的姑娘,其他人都不能有出头之日。”
“臣妇若不是能嫁给崔寺丞,这会子连出门都难。”
“崔娘子的小娘,是跟谁学的茶艺呢?”宣和帝平静地问道。
“臣妇不知道,小娘没有告诉臣妇,她说都是因为臣妇,她才会被送到乡下的庄子。”
“小娘厌恶臣妇,虽教臣妇认字、茶艺,但若有错处,便非打即骂。”
“以前臣妇觉得苦不堪言,却没想到,因为茶艺臣妇能柳暗花明。”
她絮絮地说着,嘴角噙着的笑,因为言语提到的苦难,带了几分苦楚。
宣和帝静默地看着她,啜饮着茶汤。
茶汤清冽,鲜爽顺滑,香气极高,回甘极快。
能沏出这么好的茶汤,对茶叶和水的了解,火候的掌控,缺一不可,一切都要恰到好处,才能沏出这么好的茶汤。
就如薛沉星说的这番话。
她说着自己的遭遇:主母欺压,生母苛待,孤苦坎坷,真是闻者同情,听者心疼。
宣和帝慢声道:“崔娘子往日的种种,还真是令人难过。”
“崔娘子能柳暗花明,你的小娘虽然可恶,但也功不可没。”
“朕还是很好奇,把女儿教得能说出‘朝廷中得有能看得见百姓的人’,这等女子,见识如此不俗,怎会屈身于薛侍郎的妾室。”
“又怎会惹得主母容不下自己,被打发到乡下的庄子。”
薛沉星抿着茶,水边有风不时吹过,风裹着茶汤,带着丝丝凉意,激得她身上发凉。
宣和帝并没有相信她说的话。
他还在怀疑,自己和常山郡王有来往。
师父以前说过,当一个人对自己有疑心时,自己再如何辩解,那人也不会轻易相信的。
与其毫无意义地反复辩解,不如说与那人利益相关的事情。
薛沉星缓缓抬起眼眸,迎着宣和帝一直凝视的目光。
“这世上的不公之事太多了。”
“臣妇的小娘,有满腹才华又如何,她出身低微,只能为人妾室。”
“臣妇是吏部侍郎的女儿,是太府寺丞的娘子,还不是被高高在上的人说打就打,肆意羞辱。”
旁边的郑宝倒吸了口凉气,不安地偷瞄宣和帝。
宣和帝依旧静默地看着薛沉星,神情不辨喜怒。
薛沉星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继续道:“还有卫主簿,他兢兢业业维护律法公正、朝廷清明,不也是被逼得酗酒消沉度日。”
“圣上乃真龙天子,九五至尊,人人敬重,哪里能明白这些不公的无奈和痛苦。”
“臣妇和和卫主簿说这句话,不过是物伤其类,有感而发。”
“朝廷中有看得见百姓的人,自然也能看到这些不公之事,或许能说上两句公道话。”
“你是说,朕的朝廷中,无人能看到不公之事,说公道话?”宣和帝陡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