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随便进来坐坐,吃碗馄饨而已……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王老板,您可不知道啊,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这口小锅,足足熬了三代人的馄饨汤。
我爷爷用它煮过光绪年间的旧雪,我爹守着它挺过民国初年的兵荒马乱,到我手上,又添了二十多年烟火气!前阵子米价疯涨得吓人。
一斗糙米竟要翻三倍,我连柴火钱都快掏不出了,灶膛里烧的都是拆下来的旧门板,烟熏得眼睛直淌泪。
结果您一出手,雷霆手段压粮市、断私运、开官仓,不出五日,粮价就哗啦啦往下掉。
肉铺也跟着活泛起来,天天天不亮就摆出新宰的猪后腿,肥瘦相间、油润发亮,那肉香飘半条街,闻着就叫人馋虫直爬!
原来啊,全靠您跟那些盘踞北市、勾结漕帮的大行商死磕到底,寸步不让,才保住了咱老百姓碗里的热汤、灶上的炊烟、一日三餐的安稳日子啊!”
老板说着,嗓音微哽,抬起粗粝的手背用力抹了把眼角,指节上还沾着面粉与汤渍,“可惜我只会捏薄如蝉翼的馄饨皮、调醇厚回甘的汤头,别的干不来,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凡谁日子难过,饿着肚子踏进我这小摊,甭管认不认识,我立马舀一大碗滚烫的鲜汤,卧三只饱满的荠菜猪肉馅儿,再撒一把脆嫩的香葱末。
管够!管饱!管热乎!”
“他总念叨,要是没您,我们早卷铺盖逃出京城了。”
珍儿她娘轻轻搂着女儿,将孩子细软的黑发拢到耳后,声音软软的,像春日里刚蒸好的糯米糕。
“可外头到处打仗,烽火连天,流民成堆,哭声连夜不绝,珍儿才六岁,小小一团,走路还蹦跳着踩影子呢,往哪儿奔命去?
东边是溃兵劫道,西边是山匪拦路,南面水淹三尺,北面风沙漫天……真能逃到哪儿去?”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额角,目光温柔却坚定。
“听说皇上关了城门,加派羽林卫日夜巡街,我们反而踏实了。
大不了守到最后一天,一家三口手牵手走,黄泉路上也不失散。
可在这之前,饭要吃香,觉要睡稳,晨起扫院、暮时纳鞋底,日子得照常过,一针一线,都不含糊!”
“夫人!今儿是喜事,别说这些晦气话!快去灶上炒俩小菜,给王老板加个彩头。蒜苗炒腊肉、虾皮冬瓜汤,都得趁热端上来!”
“真不用啦老板,两碗就够饱了,汤我都喝见底了,肚子圆鼓鼓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哎哟您就甭推啦!灶火正旺着呢,油锅都滋啦响了!
炒!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再添双竹筷、一小碟剁椒酱,您尝尝鲜!”
王琳琅看着忙前忙后、脸上全是笑的一家三口。
老板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案板前飞快地擀皮剁馅。
夫人挽着袖子在灶台边翻铲爆香,锅气升腾,热浪扑面。
珍儿踮着脚站在矮凳上,小手攥着青花瓷勺,正认真搅动汤锅里浮沉的馄饨,辫梢随着动作一翘一翘。
她胸口那股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堵劲儿,不知怎么就悄悄散了,像春冰遇暖阳,无声无息,化作一缕清气,徐徐升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