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是长兴侯府的当家主母啊,统管三百余口、掌印金钥、执掌中馈、连宫中尚宫嬷嬷见了都要躬身行礼的谢侯夫人啊,咋活得比扫地婆子还憋屈?
比灶下劈柴的粗使丫头还委屈?比守门的老瘸子还低眉顺眼?”
这话,满屋子就她敢当面捅,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惊得窗外檐角铜铃都静了半拍。
“琳琅,别胡说!”
张巧凤嗓音发颤,手指死死抠住紫檀木圈椅扶手,指节泛白。
“我凭啥不能说?就因为您,我在侯府跟踩刀尖似的活了多少年?
白天琢磨怎么顺您心,茶温几度、话分几层、笑露几颗牙,夜里盘算怎么合您意,香料配几味、绣样换几幅、连您咳嗽一声我都得揣摩是受了寒还是动了气,结果呢?”
她猛地扯开左袖口,布帛撕裂声清脆刺耳,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褐色旧疤,边缘微微凸起,像一条蜷缩的枯蛇,“现在倒好了,您一句话‘全是为了她’,就把十年苦水倒成蜜糖了?
这是疼她?还是哄自己好受点儿?谢侯夫人,您哪怕把我当条狗养着,都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喂口饭、扔根骨头、偶尔摸摸头。那也叫活着!可您呢?
一句不问,一刀不留情,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就把我推进刑房、按进冷水池、剥了官籍、贬为贱婢!以前我还有点心疼您,心疼您年轻守寡、强撑门户、泪往肚里咽……
从今天起。您死了,我都不掉一滴眼泪!连烧纸的钱,我都省给您陪葬的丫鬟!”
说完。
她转身就走,裙角带风,衣袂翻卷如刃,发髻上一支素银簪晃得刺眼,足下绣鞋踩碎一地斜阳。
“琳琅!琳琅。”
张巧凤看看女儿挺直如松针的背影,又瞅瞅床上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手指死死绞着锦被、指腹已被勒出深痕的谢侯夫人,手一推王茁,声音抖得不成调。
“快,追你妹妹去!别让她一个人走远!快!”
“她说得对……我不配她原谅……我……”
谢侯夫人喉头剧烈起伏,牙齿打颤,一个字比一个字更轻,更哑,更碎,像被碾过的琉璃渣子。
“我错得太深……连镜子都不敢照……不敢看……那里面的人……究竟是谁……”
王琳琅一脚跨出门槛,冷风劈头盖脸吹过来。
裹着初冬的霜气与枯枝的涩味,冻得她鼻子一酸,眼眶骤然发热,睫毛一颤,滚烫的液体差点涌出,她狠狠吸了口气,硬生生逼了回去。
寒气钻进领口,激得她浑身一激灵,肩胛骨微微耸起,脊梁却挺得更直。
“琳琅!”
王茁追出来,脚步踉跄,鬓发散乱,一把攥住她胳膊,指尖冰凉,掌心全是汗,“你到底要去哪儿?告诉我,我去帮你收拾东西,陪你……”
“我真不清楚。”
王琳琅没有挣开二哥王茁的手,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鼻尖微微发酸,鼻腔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闷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