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夜里独坐灯下,反复思量。
儿子年方二十有三,尚未娶亲,若真落下个瘸腿的名声,传出去便是终身污点,哪家清贵闺秀肯嫁?
哪家勋贵人家愿结这门亲?
哪知他才刚刚退了一步,松口说“再查查”,谢侯倒当他是心虚了!
当堂就掀了盖子,句句直戳软肋!
火“噌”地蹿上脑门,血气直冲天灵盖。
“谢侯爷的脸皮,还是老样子——厚得能当城墙使!夯土三层、包铁三重,刀劈不开,火烤不透,水泼不进!”
“哦?有吗?我这不是……”
“谢侯爷。”
冷不丁一声清朗的招呼,如松风穿林、王石相击,干脆利落,把话头截断了。
郑清誉慢悠悠起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月白色暗银竹纹外衫,袖口微挽至小臂,左手随意搭在膝上。
右手还握着半卷摊开的《伤寒论》,朝这边看了过来,目光沉静,唇角略带三分浅淡笑意。
谢侯猛一愣,瞳孔骤然收缩,差点以为眼花了。
“清誉公子?你……你怎么在这儿?”
嗓音里竟难得带上一丝真实的惊疑。
“我陪师妹,跟大师姐一块来办这事的。”
他语气轻快,却毫无敷衍之意,仿佛踏青赏花般自然。
“谁是你大师姐?”
谢侯眉峰一拧,下意识追问,眼神已不由自主地转向门口方向。
“喏,就是她呀。”
郑清誉微微侧身,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指,神色坦荡,语气笃定,毫无半分戏谑之态。
郑婷婷几步凑过去,一把挽住王琳琅的胳膊,指尖轻快地扣住她小臂内侧,笑盈盈道。
“我们归云山庄上下,上至庄主、长老,下至执事、弟子,如今人人都叫她‘大师姐’。
庄主之位,虽尚未正式加冕,却早已由她代掌印信、裁决事务。
就连我爹——郑庄主,以及诸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也都拿她当掌心里最金贵的小祖宗,宠着、护着、捧着,半点不敢怠慢呢。”
“胡扯!”
谢侯眼皮一跳,眉心倏然拧紧,脱口而出。
“一个从小在村野山坳里长大的姑娘,连城门朝哪开都未必清楚,凭什么认识归云山庄的人?又凭什么进得了那道千钧铁闸、万阶青石的庄门?”
嘴上嚷得响亮,可郑清誉就活生生站在眼前——玄衣如墨,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而锐利。
再犟也没用,事实就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照得人无处遁形。
“村野出身咋了?”
郑婷婷嘴角一扬,笑意未达眼底,声音却愈发清亮。
“我们山庄里,扫地的婆婆能单手劈开三寸厚的青砖,劈柴的伙计闭着眼也能斩断三根并排悬丝,烧火的厨娘灶膛里煨的药汤,火候精准到差半息都不行。
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干的活儿,可比您府上那位穿金戴王、满嘴官腔的管家,还要讲究、还要地道、还要拿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