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接话。
俞济时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开人群,陈默跟了上去。
两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众将领。
“前阶段打得不错。”俞济时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聊家常,“台儿庄那一仗,你的警卫军再次打出了名堂。校长在我面前提起过好几次,谦光有大将之风。”
“校长抬爱了。”陈默语气平淡。
俞济时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外甥女婿从来不吃这套虚话,便换了个话题。
“后阶段的仗会更难打。”俞济时目光沉了下来,“你刚才在前厅里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
“日本人确实在收网,李德邻的防线我看未必撑得住。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该保存实力的时候,别犯愣。”
陈默微微点头,没有正面回应。
他知道俞济时的是实话。
但在场这么多人,有些话不能深。
沉默了几秒,俞济时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谦光,有件事我得你两句。”
陈默抬眼看他。
“秋月给你写了多少封信了?你回了几封?”俞济时的目光带着一丝责备,“上次我路过武汉,专门去看了她。”
“她现在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孕了,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嘴上一切都好,可眼眶红着是瞒不了我的。”
陈默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极其细微,只有俞济时这种亲近的人才能捕捉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
“前线通讯不稳。”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少拿这个搪塞我。”俞济时哼了一声,“你手里那套通讯系统比军委会的还先进,发不出一封家书?”
陈默没有反驳。
因为俞济时的是事实。
他不是发不出,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每次提笔,脑子里全是战场上的硝烟和尸体。
这些东西,他不想让俞秋月知道。
“她是个好姑娘。”俞济时的声音放轻了,“嫁给你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本来就委屈。你我身为党国军人,舍家为大家,这是没办法的事,但该给的安慰不能少。”
俞济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陈默手里。
“她托我转交给你的。上个月的信,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到前线。”
信封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娟秀字迹——“谦光亲启”。
四个字,笔画温柔得不像这个年代应有的模样。
他把信封心地折好,放进军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仗打完了,我回去看她。”
陈默这话的时候,语气极轻,像是在跟自己。
俞济时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打完仗再回去?
这场仗的结局会是什么,在场的人谁也不准。
就在这时,后花园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林蔚快步走来,在众将领面前站定。
“诸位,委座到了,请各位移步正厅。”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声音压得更低。
“委座,接下来要谈的内容,不做任何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