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存在,只有强弱,只有大势,只有时机。
风忽然大了。
林间阴影涌动,如潮水围着他旋转。
他周身的吞噬之力轻轻一震,方圆十丈内的草木、湿气、虫蚁、尘埃、甚至光线,尽数被无声吞没。
幽林更暗,暗得像天地初开之前的混沌。
他缓缓回过神。
从精神论道的沉静中,回到现实的黑暗里。
目光再度投向远方。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雷丝,而是天地气运的流动。
在他那双特殊的眸子里,天下气运清晰可见——
青州被鹰狼之气染成暗青,暴戾、躁动、凶狂,如野火燎原;
徐州、豫州之气忽明忽暗,在动荡中摇摆,不知归于何方;
荆州、扬州之气厚重沉凝,闭门自守,暂不卷入纷争;
而极西之地,有一片煌煌金辉,如烈日悬空,稳固如岳,厚重如地,万流归宗,诸气朝拜。
那是神都,洛阳。
天下中枢,皇朝气运所在。
雷丝横空,却不敢轻易触碰那片金辉;
鹰狼横行,却暂时不敢越境逼近神都。
他望着洛阳,眸中鹰芒更盛。
洛阳越亮,天下对洛阳的觊觎便越深。
今日雷丝动,鹰狼起,不过是大势掀起的第一重浪。
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面。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向兖州。
兖州之气呈淡金色,不煌、不戾、不浮、不沉,却如火山藏于地下,暗流汹涌,蓄势待发。
又好像一只神话中的金乌。好似太阳。
那是另一股潜流,另一股布局,另一群人在暗中推动的棋局。
鹰狼是明面上的刀,兖州是暗地里的手。
洛阳是高悬的鼎,天下是待分的肉。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
望着雷丝横空,望着鹰狼横行,望着洛阳金辉,望着兖州暗流。
望着天下气运如万川归海,又如乱流冲撞,互相吞噬,互相消融,互相重塑。
年轻的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唯有那双鹰视狼顾的眸子,亮得惊人。
黑暗是他的底色,
年轻是他的资本,
朝气是他藏不住的锋芒,
吞噬是他与生俱来的力量,
观势、隐忍、待时,是他一生的道。
他不属鹰,不属狼,不属洛阳,不属兖州。
他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不落入任何一场棋局。
他只属于自己,属于黑暗,属于大势,属于未来那个终将到来的天时。
此刻默默无闻,是为日后一鸣惊人。
此刻屈身守分,是为日后纵横天下。
此刻吞噬万物,是为日后执掌乾坤。
此刻观尽气运,是为日后手握大势。
万古幽林,依旧沉在无边黑暗之中,九霄之上的雷丝,未曾半分消减,
反而愈发密集,如天道织就的罗网,将整片青州大地牢牢笼罩。
鹰狼之气在山野间奔涌咆哮,
所过之处草木摧折,城池倾覆,生灵气息被不断撕扯、吞噬,
汇入那股凶戾无匹的大势之中。
天地间的气运流转愈发狂暴,旧脉崩毁,新气初生,
天下版图在无形的力量下缓缓扭曲,即将重铸。
他依旧端坐于黑暗最深处,
身形与林影相融,仿佛亘古便伫立于此的石像。
他周身的吞噬之力收敛至点滴不剩,没有半分外泄的气息,
唯有那双鹰视狼顾的眸子,偶尔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寒芒,
洞穿万里风云,勘破天地虚实。
他没有闭目调息,也没有运转精神力探查四方,
只是静静坐着,以自身为锚点,以黑暗为媒介,感受着天下大势的每一丝细微跳动。
青州的暴戾,洛阳的虚盛,兖州的潜流,
三方气运如三股巨流,在九州大地之上冲撞、缠绕、倾轧,
看似泾渭分明,实则早已在无形之中互相渗透,互相蚕食。
雷丝轻颤,天地间忽然掠过一股极淡极纯的阳气。
那阳气不似凡火那般燥烈,也不似冀州那般刻意,而是如天日初生,如大道初醒,
厚重、正大、煌煌,
却又带着一股蛰伏万古的锐利,
仅仅一瞬,便又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眸底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只是识海之中,
那股吞噬一切的精神力微微一缩,
将方才那一瞬掠过的阳气气息牢牢锁住,细细解析。
那不是寻常诸侯的气运,不是世家的族运,更不是凡俗的生机,
而是一缕无上气数——金乌之气。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金乌者,日魂所化,帝运所钟,出则天地明,动则九州惊,
潜则风云静,发则山河易主。
这缕气息,来自兖州。
便在这一瞬,幽林深处的黑暗忽然轻轻滚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气荡,是有一道身影,正从无边黑暗之中缓步走出。
那身影极为奇特,初看时模糊不清,仿佛只是黑暗凝聚而成的虚影,
可随着一步步靠近,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温润而厚重的光华,
气血如长河奔涌,无声无息,却蕴藏着崩山裂石的恐怖力量。
他的气血不似武者那般张扬爆裂,也不似世家大族那般轻灵飘逸,
而是如流水一般,沉静、绵长、滔滔不绝,藏于肌理骨肉之间,
不动则已,一动则可掀翻沧海。
黑暗是他的路,阴影是他的衣,气血是他的根基,潜伏是他的本能。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都不发出半分声响,
脚下的腐叶、泥土、碎石,在触及他身形的刹那,
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开,不扰林间一丝寂静,不碎天地一片安宁。
显然,此人早已将自身气息掌控到了入微之境,
能隐于黑暗,能藏于人群,
能潜伏万古,能一夕爆发。
不过数息之间,他已走到那人身前三步之处,没有丝毫犹豫,
双膝微微一曲,径直跪倒在地。
身姿端正,脊背挺直,跪拜之态恭敬至极,却没有半分卑微怯懦,
反而透着一股久经杀伐、忠诚不二的沉凝。
“属下,参见司马世子。”
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厚重如磐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却只在两人周身三尺之内回荡,他的头微微低下,目光垂落,
不看的面容,不望司马的眸子,只静静跪伏于黑暗之中,
如最忠诚的影卫,如最沉稳的盾甲,如最锋利的暗刃。
司马懿终于缓缓侧首。
鹰视狼顾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看透骨血本质的沉静。
他认得此人,是他身边最古老的守护者之一,
自他懵懂之时便伴其左右,潜伏、潜行、潜心、潜运,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一手气血流练至化境,
可藏万钧之力于无形,可隐惊天之气于尘俗,
是他埋在天下暗处最可靠的一枚棋子。
“何事。”
司马懿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清淡,
没有疑问,只有陈述,仿佛早已知道沧流此番前来的目的。
死士脊背微挺,声音依旧沉稳,一字一句,清晰禀报:
“回世子,兖州地界,气运骤然激荡。
三息之前,属下在兖州潜伏之地,亲眼看见,
有金乌之气,自大日深处而出,悬于兖州上空,
只现一瞬,便重新隐入地脉之中,不见踪迹。”
金乌二字落下,幽林之中的黑暗似乎微微一缩。
司马懿眸底的寒芒更盛了一分,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沧流继续道:“那金乌之气,煌煌如日,锐不可当,
并非寻常诸侯气运可比,亦不是皇室龙气,
而是天生帝命,自带日魂,
一旦彻底苏醒,必可引动天地大势,横扫四方,吞并九州气数。
兖州牧暗中布局,所求的,从来不是一方诸侯之位,而是这道金乌气运。”
“如今洛阳皇权虚盛,内里腐朽,气运早已外强中干;
袁家两部凶戾横行,看似势不可挡,实则只是消耗大族气数的刀兵;
唯有兖州,地脉稳固,人心暗附,又得金乌气运眷顾,
已然成为天下棋局之中,最有可能破局而起的一方。”
“属下探查得知,兖州牧已暗中开启祖地祭台,
以万民香火为引,以山川地脉为媒,试图强行唤醒金乌气运,
将其纳入自身。
一旦让他成功吸纳金乌之气,掌控兖州全部气运,
不出三年,必可挥师西进,直取洛阳,
南下吞并青徐,成为这天下新的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无形的大道之上,
将天下大势的隐秘,一一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