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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十日(下)(2 / 2)

这话,是给李璟找台阶下。

割地,但不说“割”,说“许其自择”。称臣,缓议,等于不称。交人,不交。面子上好看点。

李璟沉吟不语。

陈觉急了:“陛下!徐学士此言,乃是掩耳盗铃!赵匡胤要的是江北,是咱们跪下来求他!什么‘自择去留’,什么‘称臣纳贡’,他会在乎吗?他要的是咱们服软!是打咱们的脸!”

“那陈卿有何高见?”冯延巳冷冷道,“是战?陈卿愿亲提一旅,渡江击赵匡胤乎?”

陈觉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臣……臣自是愿为陛下效死!可、可用兵之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冯延巳笑了,笑容很冷,“赵匡胤给咱们十天,陈卿要计议到何时?计议到江北诸州皆反?计议到金陵城下?”

陈觉不说话了,只是喘粗气。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李璟看着这些臣子,看着他们脸上的算计、恐惧、推诿,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的江山,他的臣子。

“拟旨。”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北诸州官吏、军民,许其自择去留。愿留者,需遵大周律令,按时纳贡。愿归者,朝廷于江南妥善安置。十日内,各地需将去留名册报于金陵。逾期不报者……以叛国论处。”

旨意,下了。

不是明着割地,是“许其自择”。不是投降,是“纳贡”。面子,保住了。

可里子,没了。

冯延巳第一个躬身:“陛下圣明。”

其他人也跟着躬身:“陛下圣明。”

陈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李璟那张疲惫而冷漠的脸,最终也弯下腰:“陛下……圣明。”

“都退下吧。”李璟挥挥手,像赶苍蝇。

众臣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李璟一人。他靠在榻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自语:

“列祖列宗……璟,无能啊……”

酉时 采石矶 南唐军大营 陈觉帐中

“废物!都是废物!”

陈觉把手中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

“冯延巳那老匹夫!徐铉那软骨头!还有陛下……陛下怎么就听了他们的!”他嘶声吼,像头被困住的野兽。

帐里站着几个心腹将领,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自择去留?纳贡?”陈觉冷笑,“这不就是投降吗?啊?咱们五千大军在这儿,陛下却要降了?这让天下人怎么看?让赵匡胤怎么看?他妈的,以后咱们还怎么抬头做人?”

“枢密使息怒。”一个将领小声劝道,“陛下旨意已下,咱们……”

“旨意?”陈觉瞪着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道理你不懂?”

那将领一哆嗦,不敢说话了。

陈觉在帐里来回踱步,走了七八圈,才猛地停住,看向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将领——是他从润州带来的心腹,姓郑,都叫他郑黑子,因为脸黑,心也黑。

“黑子,”陈觉压低声音,“咱们在仪征……还有人么?”

郑黑子眼睛一亮,凑近一步:“有。前阵子派过去的几个探子,有两个混进城了。一个在码头当苦力,一个在伤兵营打杂。”

“能递消息进去么?”

“能。但得小心,赵匡胤看得严。”

陈觉点点头,眼神变得阴狠:“给里面递个话,就说……十日期满那夜,金陵会有特使赴仪征,与赵匡胤密谈。地点,就在城外五里的望江亭。让他……务必亲至。”

郑黑子一愣:“枢密使,这……咱们哪来的特使?”

“特使?”陈觉笑了,笑容狰狞,“咱们没有,可以‘请’一个。徐铉不是在家养病么?请他出来,走走。皇甫晖不是想回抚州么?送他一程。”

郑黑子倒吸一口凉气:“枢密使,您是要……”

“我要赵匡胤死。”陈觉一字一句,“他死了,江北必乱。周军群龙无首,必退。到时候,咱们就是收复江北的功臣!陛下还会怪咱们么?冯延巳还敢叽叽歪歪么?嗯?”

郑黑子额头冒出冷汗:“可、可万一失手……”

“失手?”陈觉盯着他,“那就让‘特使’和刺客,都变成死人。死无对证,关咱们什么事?”

郑黑子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去吧。”陈觉摆手,“做得干净点。记住,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是!”

郑黑子转身出去了。

陈觉独自站在帐中,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赵匡胤。

你以为你赢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戌时 仪征 伤兵营

刘山在磨刀。

还是韩老四那把刀,磨了又磨,刀身亮得像镜子,能照出他越来越硬朗的脸。左肩的伤已经全好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像条虫子趴在那儿。

吴瘸子坐在旁边,在捣药。药杵砸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有节奏。

“小子,”吴瘸子忽然开口,“明天要上船了?”

“嗯。”刘山头也不抬。

“怕么?”

“有点。”

“怕就对了。”吴瘸子说,“不怕的,都死了。韩老四不怕,死了。麻子不怕,死了。你哥……也不怕,也死了。”

刘山手一顿,抬起头。

吴瘸子继续捣药,语气平淡:“可该去的,还得去。咱们这行,就是这样。今天你送我,明天我送你。送着送着,就没人送了。”

刘山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磨刀。

沙,沙,沙。

磨刀声混着捣药声,在伤兵营里回荡。

过了很久,吴瘸子才又说:“记住,上了船,眼睛放亮点。江上不比地上,没处躲,没处藏。看见不对,先跳水。活着,比什么都强。”

“嗯。”刘山点头。

“还有,”吴瘸子放下药杵,看着他,“都指挥使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但要是他让你去送死……你得自己掂量掂量。你的命,是你哥的,是你爹娘的,是你自己的。不是谁的棋。”

刘山愣住了,抬头看他。

吴瘸子却不再说了,拿起药杵,继续捣药。

咚咚,咚咚。

像心跳。

刘山坐在那里,看着手里雪亮的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刀入鞘,站起身。

“吴叔,”他说,“我走了。”

“去吧。”吴瘸子摆摆手,没抬头。

刘山转身,掀帘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在风里打着旋,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向城西码头方向。

那里,隐约能看见新船的轮廓,像十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卧在黑暗里。

十日后,它们就要动了。

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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