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主峰地底深处,寒冰死牢。
四周岩壁皆由万载玄冰堆砌而成,没有烛火,没有天光。
墙壁表面凝结着厚厚的白色冰霜,头顶不时有冰水滴落,砸在漆黑的玄铁地面上,发出空洞且单调的声响。
这里的空气冷得仿佛能冻结神识,呼吸之间,吐出的白气瞬间化作冰雾溃散。
周天齐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青色水墨道袍,如今沾满了冰屑与污痕。
两条手腕粗细的千年玄铁锁链,带着森寒的倒刺,无情地穿透了他的左右琵琶骨。
锁链的另一端,死死钉在身后的玄冰墙壁深处。
鲜血早已在伤口周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块,他的气海被完全封锁,经脉中感受不到半点灵力的流转。
离他不远处,宋长老与陈长老同样被铁链穿骨,闭目垂首,气息微弱。
周天齐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睁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黑暗。
他心中没有对苍玄宗的怨恨,只有对归墟宗未来的深深忧虑。
他被困在这里,外面的局势必然已经不可收拾。
归墟宗那群脾气火爆的剑修,得知他被囚禁,绝对会倾巢而出,与苍玄宗拼个鱼死网破。
届时,东州覆灭,生灵涂炭。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将会踩着两大霸主的尸骨放声大笑。
他身为少宗主,却无力阻挡这一切,这才是让他感到最痛苦的事情。
沉重的铁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
生锈的门轴摩擦着冰面,缓缓向外拉开。
一道刺目的光亮从门缝中挤了进来,驱散了死牢内的黑暗。
周天齐眯起眼睛。
逆光中,苍玄宗执法大长老周崇月大步走入死牢。
这位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元婴大修士,此刻看起来苍老了数十岁。
他那身金色的太极道袍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头上的发髻散乱,脸色透着一股大伤元气后的灰败。
看到周崇月这副惨状,周天齐心中猛地一沉。
打起来了,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周崇月走到周天齐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归墟宗的绝世天骄。
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复杂。
周崇月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一道金色的剑气。
剑气如游龙般在空中盘旋,随后精准地斩落在那两条穿透周天齐琵琶骨的玄铁锁链上。
咔嚓两声脆响,坚不可摧的锁链应声断裂。
紧接着,周崇月如法炮制,将宋长老与陈长老身上的锁链一并斩断,并顺手解开了三人气海上的封印。
周天齐跌坐在地,顾不得琵琶骨传来的剧痛。
久违的灵力如同干涸河床迎来了春雨,迅速滋润着他干瘪的经脉。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苍玄宗既然已经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为何要在此时将他释放?
宋长老和陈长老也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满脸戒备地看着周崇月,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周崇月看着三人,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莫要如此看着老夫。若非有人拼命保下苍玄宗的阵眼,拖着半残之躯出面调停,你们三个,今日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死牢。”
周天齐眉头紧锁,沉声发问。
“周大长老此言何意?难道抓到了那个嫁祸我归墟宗的幕后黑手?”
周崇月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深切的恨意与后怕。
“没有抓到活口,但他露出了马脚,趁着我宗与你们归墟宗在外面死战之际,用绝灵丝线潜入太乙分光大阵的核心阵眼,企图引爆一枚沾染了中州魔门气息的阵核晶石。”
听到中州魔门四个字,周天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清楚那四个字代表着怎样恐怖的重量。如果真的是中州的势力在布局,那这一切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宋长老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开口。
“既然阵眼被袭,为何这护宗大阵还在运转?是谁拦下了那魔修的自爆?”
周崇月的目光变得无比沉重,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虚弱倒在血泊中的青色身影。
“是顾长生。”
这三个字一出,死牢内的三名归墟宗之人集体愣住了。
周崇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他不仅洞察了那魔修的动向,更在最后关头,不顾自身安危,动用了他师尊留给他的保命底牌,强行将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爆炸能量吞噬。阵眼保住了,十万苍玄弟子的命保住了。”
“可他自己,却因为承受了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遭到了极其严重的反噬。经脉尽毁,道基大损。随后,他更是拖着那副濒死的身躯站上白玉浮石。当着莫天问和老夫的面,以他化神师尊的名义作保,提出将你交由流云宗看管。”
周崇月直视周天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给了归墟宗脸面,也给了苍玄宗台阶。他用自己一个人的前途和性命,换来了这来之不易的停战。周天齐,你欠顾长生一条命,归墟宗,欠他一个天大的恩情。”
周天齐呆立在原地,脑海中如遭雷击。
顾长生的容貌在他的记忆中逐渐清晰。
那个在枯骨荒原上为了大家与血剑客战斗的仗义修士,那个在洗灵池畔被吸干了灵气,仍保持君子风度的温和青年。
如今,他竟然为了东州的大局,为了平息两宗的战火,连自己辛辛苦苦修来的道基都不要了。
修仙界弱肉强食,尔虞我诈。
人人都为了自己的一点微末利益争得头破血流。
可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人,心怀天下,大公无私。
周天齐双手死死握紧,骨节泛白。
深深的愧疚与敬仰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曾经还暗自揣测过,顾长生之所以能成为东州大比第一,不过是仗着师尊给的法宝厉害。
如今看来,自己那点狭隘的心思,在顾长生的浩然正气面前,简直猪狗不如。
“带我去见他。”
周天齐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如铁。
……
半个时辰后。
苍玄主峰,迎客云台。
雨过天晴,残阳如血。
西方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霞。
云台上方的白玉栏杆旁,停泊着一艘造型古朴的飞舟。
飞舟的船帆上,绣着流云宗特有的流云标志。
微风吹过,山间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已经被吹散了许多。
顾言坐在木质的轮椅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纯白狐裘。
他的脸色比寒冰还要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每呼吸一次,胸腔都起伏得厉害。
李清歌站在轮椅后方,双手握着木质把手。
她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视线始终不肯从顾言的背影上移开。
周崇月带着周天齐三人,从云台的石阶上缓步走来。
看到坐在轮椅上,形如废人的顾言,周天齐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快步走到顾言面前,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语,而是右膝弯曲,重重地跪在了白玉石板上。
这一跪,力道极大,膝盖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宋长老与陈长老见状,同样没有任何犹豫,跟着少宗主一起跪拜在地。
归墟宗最是高傲的剑修,今日全都放下了所有的自尊。
顾言看着跪在面前的周天齐,挣扎着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却牵动了体内的伤势,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一口殷红的鲜血直接染红了胸前的白狐裘。
“顾师兄!”
李清歌惊呼一声,急忙按住他的肩膀,精纯的冰系灵力迅速注入他体内,帮他平复气血。
顾言虚弱地摆了摆手,目光温和地看向周天齐,声音断断续续。
“周少宗主,使不得,快快请起。长生不过是个废人,当不起归墟宗如此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