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兄,别来无恙。”耿武首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此番远来辛苦。只是,不知孟德兄以朝廷名义,提兵北上,介入我冀州战事,所为何来?可是奉了天子密诏,来讨伐我这‘国贼’?”
曹操端起茶碗,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呵呵一笑,避重就轻:“文远(耿武字)说笑了。操此来,非为战,实为和。天子仁德,不忍见冀州生灵涂炭,更不忍见朝廷栋梁(指袁绍)同室操戈,以至玉石俱焚。故特遣操前来,调解纷争,以全君臣之义,睦邻之好。”
“调解?”耿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带着数万兵马,陈兵于我侧后,这便是孟德兄的‘调解’之道?若我今日不退兵,孟德兄是否便要‘调解’到我的大营里来了?”
“文远言重了。”曹操放下茶碗,目光与耿武平静对视,但其中的锐利与深沉,却毫不掩饰,“操此来,一为天子,二为天下。文远用兵如神,更兼有胡骑相助,席卷河北,势不可挡。然,天下非独河北,民心亦非独畏威。袁本初虽有不是,然其名望,其部众,尚有可用。文远何不暂息干戈,各守疆界,使河北百姓得以喘息,也使天下……得以稍安?”
“暂息干戈?”耿武冷笑,“袁本初屡次挑衅,侵我州郡,我兴师讨逆,天经地义。如今贼巢将破,孟德兄却要我罢兵?难道要让我将士的血白流,让这逆贼继续盘踞邺城,养虎为患?”
“逆贼?”曹操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袁绍,淡淡道,“时也,势也。今日之逆贼,安知非明日之功臣?文远,你已得太半冀州,幽、并、凉、益,皆在掌中,兵锋之盛,天下无双。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文远……就不觉得,自己现在,太‘强’了一些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传入耿武耳中:“文远有并吞四海之志,操岂不知?然,志大则需缓图,势强则需敛锋。河北已残,邺城已疲,文远何不暂且收手,消化所得,安抚地方?非要赶尽杀绝,逼得天下人,皆心生‘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惧,联手与你为敌吗?”
“兔死狐悲,唇亡齿寒……”耿武重复着这八个字,目光扫过曹操,又扫过犹如泥塑木雕的袁绍,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没有多少暖意,“孟德兄,是怕我拿下河北,下一个,就轮到你的兖、豫、徐了吧?”
曹操坦然点头,毫不避讳:“是。文远,你太强了。强到让人……害怕。今日我能坐在这里与你‘煮茶’,非因我曹孟德不怕,实乃不得不为。我不来,邺城必破,河北尽归你手。届时,我曹孟德,还有南边的刘景升、袁公路,乃至江东孙伯符,恐怕都要寝食难安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上一搏,至少,让你这吞天巨口,咬得没那么顺畅,没那么快。”
他顿了顿,看着耿武,意味深长:“文远,这天下,很大。一人独吞,会噎着的。不若,各凭本事,慢慢来。今日,我保下邺城,保下袁本初最后一点骨血,非为他,实为我,也为这天下,留一点……制衡,留一点……余地。文远以为然否?”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茶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耿武看着曹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外面飘扬的“曹”字大旗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曹军营垒。他知道,曹操说的是实话,也戳中了他目前无法忽视的困境。继续强攻,就要冒着与曹操提前决战的风险,胜负难料,且必然打乱自己整合北方的步骤。
良久,耿武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一个‘兔死狐悲’,好一个‘留有余地’。”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曹操,“孟德兄,今日之‘情’,我耿文远记下了。邺城,暂且寄存在袁本初那里。河北之事,也暂且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过,孟德兄也需记住。这天下,我欲取之,无人可阻。今日你救得了邺城,救得了袁绍一时,却救不了他一世。至于将来……你我之间,恐怕也免不了一战。到那时,希望孟德兄,还能如今日这般……从容。”
说完,他不再看曹操和袁绍,对徐庶、典韦道:“我们走。”
望着耿武三人离去的背影,曹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只剩下深沉的凝重。他知道,暂时的退让,换来的是更可怕的对手和更加明确的敌我分野。与耿武的决战,只是推迟了,而绝不会消失。
袁绍直到耿武走远,才仿佛回过神来,看向曹操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屈辱?还是更深的绝望与依附?
“本初兄,”曹操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帐外苍茫的天空,淡淡地道,“邺城,我替你暂时保住了。但能保多久,就看你自己了。好自为之吧。”
一场惊天动地的河北大战,最终以这样一种充满戏剧性与火药味的“和谈”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