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杨河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眼前不断闪现着老人绝望的泪眼,孩童乞求的小手,雪地里僵硬的尸体......还有怀中那支冰凉的、原本代表着温暖与希望的梅花银簪。
他浑浑噩噩,凭着记忆和本能,躲过几处巡逻绕了不少弯路,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回到了城南外一处偏僻庄园的后门。
有节奏地敲开门,闪身进入。
据点里生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几名便衣玄翎卫正在门口警戒,看到杨河进来都打着招呼。
杨河僵硬的回答,快步进了后院。
后院的屋子内刘开正就着油灯,在查看一张写满密文的绢布,听到动静抬起头。刘开这半年瘦了许多,两鬓已见霜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
“回来了?行情如何?”刘开随口问道,目光在杨河脸上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异常。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杨河默默地将一张记录各种货物价格的表格放在桌上,动作有些迟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好半晌,才颓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司长......”杨河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今天......在城里,看到了......很多流民,饿死的,快饿死的......从河北,从徐州来的......”
刘开默然无语,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表格读了起来。
半晌后杨河才又鼓起勇气问道:“有个老人家说......他们原来有地,有存粮。是咱们......是咱们用粮票,用手段,让许都钱变成废物。”
“他们贪图高价卖了粮,得了废钱,没了吃的,最后不得不把地也低价抵押、卖给了当地的士族豪强.......倾家荡产,流离失所.......”
杨河的声音激动起来:“刘司长,我也是流民出身,知道流民的苦。”
“我们在淮南,跟着淮南侯,不是说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不是说‘耕者有其田’吗?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的这些事,最后却让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像牲畜一样死在雪地里?”
“这经济战,居然如此残酷,牵连这么广,到底......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杨河一向胆小如鼠,从来不敢如此表达自己的想法,今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居然说出这番话来。
刘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那锐利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包含了理解、同情,以及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提起火炉上温着的陶壶,给杨河倒了一碗热水,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刘开的声音平稳,却卸下了平日作为上司的外壳,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感慨。
杨河捧着温热的水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刘开。
刘开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隐约可见的是许都方向稀疏寥落的灯火。
刘开缓缓开口:“杨河,你今日所见,心中所惑我......都明白。我家世代经商,自然知道人性之恶,一旦此计执行,必然牵扯极广。我初领此命行此经济杀伐之事时,便知是今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