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玄翎卫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来的家信里,穗儿娟秀的字迹让他眼眶发热。信中说,她和儿子都安好,因淮南后方调整,她们已随财政司部分眷属南下暂居金陵。那边十分安稳,让他不必挂念,只管专心为淮南效力。待战事平息,全家再团聚于合肥家中。
信末,儿子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小人,说是“爹爹”。薄薄一纸家书,揣在怀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是他在这敌巢深处坚持的最大慰藉。
几乎没有犹豫,杨河掏出一张小面额的粮票,买下了这支梅花银簪。那伙计看到是淮南粮票,顿时两眼放光,几乎没有还价便痛快成交。
冰凉的簪子握在手里,似乎也带上了穗儿掌心的温度。杨河小心地用旧布包好,贴身藏起,仿佛藏起了一片温暖的光,足以照亮这许都寒冬的阴冷与内心的孤寂。
揣着给妻子的礼物和采购的物品,杨河心里踏实了些,加快脚步,准备按预定路线离开相对“繁华”的商业街区域,返回城外秘密据点。
然而,当他拐出西市,步入通往南城墙的偏街时,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震在原地。
街道两旁,屋檐下,墙根边,甚至积雪未化的路中央,横七竖八地倒卧着许多人。不,那许多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具具裹着破烂单衣、蜷缩如虾米的躯壳。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已经不再融化,大部分人一动不动已然僵硬。有些人还在微微颤抖,发出细若游丝的呻吟。男女老幼皆有,各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些人目光呆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有些则是无神地追逐着偶尔经过的、衣着稍显整齐的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污垢、疾病和死亡的气息。
几个挎着环首刀、穿着陈旧号衣的曹军士卒,缩着脖子,在街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他们的任务似乎仅仅是阻止这些流民进入“体面”的商业街和主要干道。对于眼前倒毙路旁的惨状,他们视若无睹,偶尔有人靠近,便挥动刀鞘驱赶骂骂咧咧。
“滚开!死远点!”
杨河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仿佛瞬间被拉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徐州逃难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跟着父亲、王麦大哥、穗儿,还有无数乡亲,也是这样挣扎在死亡线上。啃树皮,挖草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在路上......
那种刻骨铭心的寒冷、饥饿和绝望,他终身不忘。
杨河本以为此种情况在淮南安定富足的生活中已逐渐淡去,但此刻却如此鲜明、如此残忍地重现在眼前,而且规模更大,更触目惊心!
杨河愣了一会,眼光集中在街角,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那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同样瘦小得可怕的孩子。孩子双眼紧闭,脸颊凹陷,气息微弱。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徒劳地用手掌捂着孩子冰凉的小脸,向路过的人伸出枯枝般的手,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像样的乞讨声。
杨河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里刚买的两块硬面饼。几乎没有太多挣扎,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面饼塞进老人手里,又解下自己腰间原本备着应急的一小皮囊清水,一并递过去。
“老丈,快给孩子喂点水,吃口饼…”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刻意压低的嗓音做着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