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5日,星期三,农历十月初六,晴。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王强正对着化学课本念念有词:“铝热反应,铝和氧化铁,高温——”
“强子,张老师昨天说今天要做演示实验。”我把书包放下。
“我知道!所以我提前预习了!”王强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铝热反应,温度高达两千多度,工业上用来焊接铁轨。羽哥,两千多度是什么概念?铁都化成水了!”
晓晓正好走进教室,把茶叶蛋放在我桌上,笑了:“强子,你这么兴奋,是等着看火花还是等着烤红薯?”
“都等!”王强理直气壮。
第一节课是化学。
张云峰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没拿课本,端着一个铁架台,上面架着一个坩埚。坩埚里铺着一层沙子。全班的目光都被那套装置吸过去了。
“今天不默写方程式。”张老师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给你们看个东西。”
他从试剂瓶里倒出两种粉末——银灰色的铝粉,红褐色的氧化铁粉末。粉末堆在纸上,他拿玻璃棒搅拌均匀,然后倒进坩埚里的纸漏斗中。又在混合物顶端插了一根镁条,像引信一样竖着。
“往后站。”张老师挥挥手。
全班往后缩。王强缩得最远,只露出两只眼睛。晓晓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张老师划燃火柴,点燃镁条。镁条“嗤”地燃烧起来,刺眼的白光照得满教室雪亮。火焰顺着镁条往下烧,烧进混合物里——
“轰!”
一团金红色的火花从坩埚里喷出来,像火山爆发。火星四溅,铁架台都在震。全班“哇”地一声,丁琳琳尖叫起来,叶云开拍桌子,贾永涛的眼镜差点被震掉。
火花落尽。坩埚里剩下一坨暗红色的铁疙瘩,还冒着热气,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
“铝热反应。”张老师用坩埚钳夹起那坨铁疙瘩,“铝把氧化铁里的铁置换出来,生成氧化铝和单质铁。反应温度高达两千多度,足够把铁轨焊在一起。”
王强从桌子后面探出头,咽了口唾沫:“张老师,这玩意儿能用来烤红薯吗?”
全班安静了一秒。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能。红薯跟你一起变成炭。”
全班爆笑。王强挠了挠头,嘟囔道:“那还是算了。”
晓晓笑得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强子每次都能问出别人想不到的问题。”
“这是他的天赋。”我说。
下课的时候,张云峰老师走到王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强,你今天这个问题,至少证明你在思考铝热反应的应用。虽然方向不太对。”
“那应该往哪个方向?”王强认真地问。
“工业。焊接、冶炼。不是烤红薯。”张老师忍笑说完,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博和张明从理(1)班跑过来,端着饭盒坐到我们对面。
“羽哥!高旭红的证书到了!”周博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手里还举着一瓶北冰洋,显然是老高请的。
“证书?”我问。
“化学竞赛省二等奖的证书!今天上午刚发下来,红彤彤的,盖着省教委的钢印。”张明推了推眼镜,“费政老师拿着证书在班里传阅了一圈,说这是他见过最工整的竞赛卷面——老高的字跟印刷体似的。”
“老高什么反应?”晓晓问。
“他把证书往桌上一拍,说‘请全班喝北冰洋’。”周博灌了一口汽水,“然后自己开了第一瓶,仰头灌完,说了一句——‘离北理又近一步。’”
我想起上次周博说老高获奖时他低头走过去的样子。那时候是消息,现在是证书。从消息到证书,隔了十几天,他应该等得很煎熬。
“证书到手,他心里踏实了吧。”我说。
“踏实了。”张明点头,“老费说,这是他教过的最用功的学生。”
晓晓放下筷子,轻声说:“不知道姜玉凤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肯定知道。”我说,“一中实验班消息灵通。”
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叹了口气:“若曦昨天打电话跟我说的。玉凤姐现在一天到晚泡在题海里,连吃饭都在背公式。不过若曦说,玉凤姐精神头特别好,问她累不累,她说——”
“说什么?”晓晓问。
“只有担得起现在,才负得起未来。”
饭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