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东江水务集团总部大楼。
两辆省级考斯特中巴车在三辆市属警用开道车的引领下,缓缓停在行政大楼门前的广场上。
省台的随行摄像记者扛着机器提前跳下车。
镜头稳稳对准了考斯特的车门。
常务副省长陈宇穿着深蓝色行政夹克,第一个走下踏板。
秘书长周小川紧随其后。
住建、审计、卫健等业务厅局的随行人员鱼贯而出。
阵仗极大。
刘斌带着东江水务的高管团队早早等在台阶下。
“陈省长,欢迎省政府调研组莅临东江水务指导工作。”
刘斌面带微笑,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陈宇伸出的右手。
姿态拿捏极准。
“刘董,省政府的通报表彰文件刚下发,你们现在可是全省市政公用事业的标杆了。”
陈宇应对从容,脸上的笑容温和亲切。
“楚省长特意交代,我这趟来,就是带着各业务厅局的同志,来给你们解剖麻雀、好好取经的。”
调研按既定流程展开。
刘斌亲自做解说。
从中控调度室到水质化验中心,再到净水车间的设备管廊。
台账整齐划一,员工操作规范,环境一尘不染。
面对省厅专家的各种抽查,每一组数据他都对答如流。
陈宇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
但他越看,视线越沉。
太完美了。
一个民营特许经营企业,连配电箱的巡检记录都精确到分钟。
这种不计成本、不留死角的零瑕疵状态,本身就是极其反常的防御机制。
陈宇端着保温杯,余光瞥了一眼走在侧后方的周小川。
两人视线一碰即分。
陈宇清楚自己的任务。
他是老板摆在明面上的靶子和聚光灯。
只要他稳坐在调研的主位上,对方所有的监视、戒备和注意力就会钉死在他身上。
只有这样,暗地里的人才有操作空间。
……
中午十二点半。
职工食堂二楼高管餐厅。
工作餐是自助形式,四菜一汤,没有酒水。
用餐结束,省市两级的随行人员开始整理公文包。
陈宇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
他看了一眼腕表,转头看向东江市的带队副市长和几名市局一把手。
“市里的同志先留步。”
“正好趁这个时间,我们去旁边的小会议室单独交流一下东江市下半年的固投指标落实情况。”
几名市领导立刻会意,正襟危坐。
“好的,陈省长。”
这一边,周小川适时站起身。
他走到刘斌身旁。
声音刚好控制在周边几人能听清的音量。
“刘董,除了具体的业务数据,企业党建和组织人事这块,楚省长也特别关心。”
“你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我单独听听你们的专题汇报。”
刘斌推了推银边眼镜,微微欠身。
“周秘长,这边请。”
“我们去净水车间的备用会议室,那里没人打扰。”
两分钟后。
净水车间走廊。
走廊尽头,一名穿着白大褂、挂着省卫健委随行医护胸牌的男人,正低头核对一张水质取样单。
周小川走近时,男人抬起头。
口罩上方那双锐利的眼睛与周小川交汇了一瞬。
男人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龙飞。
这个动作意味着:备用会议室已完成最高级别的电子清场,周边二十米布控完毕。
没有监控。
没有窃听。
绝对安全。
刘斌推开备用会议室的门。
门关上。
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噪音被彻底隔绝。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门锁咬合的瞬间,周小川脸上的温和收敛殆尽。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腕一翻。
一支加密录音笔稳稳放在桌面上。
“十五分钟。”
周小川开门见山,盯着刘斌。
“我代表楚省长。时间有限,我们只谈核心。”
刘斌站在桌对面。
没有落座。
他从西裤口袋里抽出双手,用力按在桌沿上。
指关节泛白。
周小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台专用的无网平板电脑,点开一张图片,推到刘斌面前。
那是孙为民发来的比对图。
刘斌与渡边健一的面部骨骼热力重叠图。
吻合度96.3%。
“你的底,我们在来之前就已经摸透了。”
周小川的语气没有起伏,却极具分量。
“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清楚。”
“主动投诚并展现价值,是你现在唯一的最优解。”
刘斌盯着那张红黄相间的重叠图。
楚风云果然已经在开始调查他了。
汗水已经黏住了他后背的衬衫。
他扯了一下嘴角,弧度极其生硬。
眼底迅速涌出密麻的血丝。
周小川的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发出“笃”的一声。
“你要的诚意,楚省长给了。”
“今天这场全省级别的调研,就是给你的掩护。”
“现在,亮你的筹码。”
刘斌看着周小川。
被强压了三十三年的秘密,在这一刻撕开裂口。
“我是樱花国潜伏在华国的暗棋。”
他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声音却带着轻颤。
“但我不是自愿的。周秘长,我从来不是自愿的。”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
“1972年,那年我一岁,被他们以弃婴的方式,安排在南川省清远县的福利院。”
“从我三岁起,就有一个女人每个月来看我。”
刘斌闭了一下眼。
“她在院长面前自称是隔壁县工厂的女工,丈夫去世了,没有孩子。”
“来福利院做结对帮扶,我叫她阿姨。至今不知道她的真名。”
刘斌的嗓子发干。
“三岁到六岁,她每次来都把我领到院子后头的小屋里。”
“给我吃的穿的,反反复复就说一种话——”
“小斌,你不是没有爸爸妈妈的。你的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他们是很了不起的人。等你长大了,就能去找他们了。”
他喉结动了动。
“对一个三岁的孤儿来说,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周小川没有打断。
“七岁开始,她的话变了。”
刘斌的目光变得浑浊。
“她开始往里加东西。说我的祖国是樱花国,说华国是邪恶的。”
“说福利院条件差,是因为这里的人不在乎孤儿。”
他猛地抬起头。
眼底通红。
“可她骗了我。”
“院长每次分水果,把最大的那个悄悄塞给我。”
“食堂的张婶炸丸子,每次都多炸几个,用油纸包好,偷偷塞进我口袋里。”
“隔壁铺的大毛个头比我大两岁,有人欺负年纪小的,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挡。”
刘斌呼吸转粗。
“八岁那年,阿姨告诉我,不许跟任何人说她的事,否则他们会把我关起来,把我爸爸妈妈也关起来,一辈子见不了面。”
“她逼我学会了沉默。我冷着脸,缩进角落,不跟任何人说话。”
他的声音顿住了。
拳头死死攥紧。
“可张婶照样塞丸子。大毛照样拽我踢球。院长照样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们不需要我的回应,甚至不需要我的笑脸。”
刘斌的嘴唇发抖。
“十岁那年春天,清远县下了一场大雨。”
“排水沟堵了。大毛脚下一滑,栽进齐腰深的水里。”
刘斌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多想,直接跳了下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被冲出去七八米远,卡在一棵倒伏的枯树干上。”
他的目光越过周小川,落向虚空。
“那天晚上,大毛的胳膊搭过来,瓮声瓮气说了一句今天谢了啊。”
“然后翻个身,打起呼噜了。”
刘斌重重闭眼。
“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没有阿姨,没有樱花国。”
“我只知道,跟我睡一个铺的大毛要淹死了。”
他睁开眼,看着周小川。
“周秘长,你让我怎么恨这个国家?”
周小川的喉结微微一动。
“十八岁,我离开福利院那天。”
刘斌别过头,用力吸气才接上后话。
“院长送我到门口。”
“老人掏出一个布包,硬塞进我手里。”
“九百二十七块钱。全是皱巴巴的零钱。那个年代他一个月工资不到八十块,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全部家当。”
刘斌的眼泪掉落下来。
“他说过年的时候,要是没地方去就回来。这儿永远有你一个铺位。”
他伸手狠狠抹去泪水。
“那九百二十七块钱,我一张都没花。到今天还锁在保险柜里。”
周小川注视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这几近窒息的倾诉,透着无法伪装的痛苦。
“大毛头天晚上坐在我铺位边上,递了根烟过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抽了半宿。”
“他把烟头摁灭,说出去了,混好了,别忘了咱们。”
刘斌用力咽下喉头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