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石昊从怀里掏出军功簿,翻到洛老九签过字的那一页,摊开放在弩炮底座上。又从怀里取出从西门调来的旧档副本,翻到第七十三条附则那一页,也摊在旁边。
“前辈,这份旧档副本上有您当年的修为登记,也有周穆巡查使的亲笔签字。巡查署说您的虚道境修为没有正式授阶,这份副本上却写着‘战时备案已录’。他们就是揪着您少了一纸升阶的文书,便拿您腰带上那道疤不值半文钱去欺负跟您差不多的年轻后生。但帝关条例附则第七十三条写得明明白白:战时未经正式授阶的虚道境修士,在巡查使签字的前提下,可以暂代校尉执行军功核定。把那个‘暂’字吃透,就等同于授阶。”石昊的手指在第七十三条附则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周穆巡查使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我见过何彦替您签字的便函,我见过程海从西门调出来的原件副本。您有签字,签字是真的,这份副本也是真的。”
洛老九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张附则副本拿起来凑到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然后放下来,从旧册里缓缓撕下一张空白的便笺。那本册子是他多年的随身旧档,纸边泛着陈年的黄渍。他在灯下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把纸折起来递给石昊。
“明天轮值撤下来之后,你带着这份便笺去西门的交界箭楼等地,会有人在巡查途径时执此笺来见你。你们自己去跟他们说。”
石昊接过便笺,没有问洛老九请来的人是谁。他看老卒一眼,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但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油灯下的火焰,亮得像是城墙外偶尔划过的流星。
第六天清晨,石昊带着石毅、龙女和曹雨生到了第89号交界箭楼。何彦被停职之后,西门的巡查使位置上暂时空着,交界处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晨光从东方裂隙般的地平线后挤出来,把箭楼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石昊站在垛口前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西门城墙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不是何彦,何彦还在停职期间不能露面。来的是那个络腮胡子大汉,何彦身边的那个随行校尉,姓韩,叫韩铮。身后还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校尉,正是三天前跟在何彦身后的那个人。韩铮走到石昊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便笺,点了点头:“何巡查使让我来传话。他被停职期间不能亲自来,但他看过那份副本,知道第七十三条附则的内容。他说他一个人说话分量不够,但他还认识其他几个巡查使。”
“薛岳背后站的是无量天族,无量天族在巡查署里至少有四位校尉、两个巡查使是他们的直系。这六个人加起来,足够把任何一份军功核定压死在文书流程里。”石毅将剑搁在身旁,重瞳流转着冷淡的光泽,“我们这边能动的人,加上何彦,也凑不出六个。”
韩铮看了石毅一眼,又看看石昊:“何巡查使说了,那份副件捅出来之后,巡查署里面那些跟无量天族不是一条心的人,心里会重新掂量一下。”
石昊问:“比如谁?”
“两位。”韩铮说,“一位姓柳,一位姓秦。柳巡查使和秦巡查使都是帝关旧派,跟无量天族关系不深。何巡查使去请他们出面,他们虽然不至于跟无量天族翻脸,但至少能让薛岳的人在军功核定这件事上多做一步程序。只要多做一步程序,你们的军功就能保住。”
石毅皱眉:“多做一步程序是什么意思?”
马尾女校尉接过话头,嗓音清亮:“就是要求军功核定重新开庭。帝关巡查使联合审查庭,按规定凡三位以上巡查使联名对军功核定提出异议,被核功的对象就有资格重新开庭,要求在庭上出示所有核定依据原件。到时候他们手里的原件,跟西门调出来的旧档副本,就得面对面地对质。”
曹雨生听完这句话,从箭楼底下的台阶上跳起来,圆滚滚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道亮晶晶的汗痕:“那就是当面对质?原件对原件的那种?”
“对。”韩铮说,“但前提是你们能扛到开庭。开庭之前,巡查署有权冻结你们的军功补给。”
石昊没有回答“扛得住”还是“扛不住”。把军功簿从怀里掏出来,摊开洛老九签过字的那一页放在箭楼垛口上,又将旧档副本翻到第七十三条附则那一页,也将便笺一并摊开。将手覆在便笺之上,抬头看向韩铮:“开庭那天,我带着这三样东西去。”
韩铮低头看了看垛口上那份泛黄的旧档副本,又抬头看了看石昊。络腮胡子动了一下,似乎在憋笑,最后还是没憋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小子,还真是头铁。”
“铁不铁不知道。”石昊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巡查署从西门把何巡查使停职,是因为他们很清楚何巡查使手里那份副件一旦传出去,他们压不住。何巡查使用他自己的职级替我们把这扇门推开了,我们就该把这扇门推到它底为止,推到审查庭必须开口说话为止。”
韩铮看着石昊。帝关城墙上风忽然停了片刻,符文灯的光稳定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钉在脚下的青石板上。韩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头:“何巡查使早就说过,你们这批姓石的新兵不是第一拨罪血后裔。但你们是第一拨敢在交界箭楼上摆牌位的人。他让我问你一句话——你们怕不怕开庭那天,薛岳把所有的程序漏洞一起甩出来砸在你们头上?”
石昊抬起头来,看着韩铮。既没有转头看石毅,也没有看别人,只是盯着对面人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说出了一句洛老九在半个时辰前教给他的答案:
“开庭那天,我们不做辩方。我们要做的,是把巡查使审查庭的道理想起来,把被他们忘了的一字一句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抄回去。”
石毅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重瞳里闪过一道极淡的光华。韩铮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很沉,像是把压在胸口好几天的一块石头吐了出去。
“行。”韩铮点了点头,“柳巡查使和秦巡查使那边,最迟明天晚上何巡查使就能定下来。你们回去等着——不,你们回去准备开庭。”
当天晚上,石昊回到营房之后,把军功簿、旧档副本和洛老九的便笺叠好,搁进床头那只小小的铁皮箱里。箱子里还有洛老九那块刻着“东门·洛”的木牌,木牌的边角已经被他揣得磨平了一层。火灵儿坐在床边,把雏鸟放进布兜里,转过身对石昊说:“你今天回来,手没有抖过。”石昊合上箱盖,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院门,径直走向第53号箭楼底层。洛老九还坐在那张矮脚凳上,手里握着那只磨得油亮的粗陶酒碗,碗底还剩半碗没喝的劣酒。
石昊在旧桌前立定,弯下腰,对着这位身上早被巡查署榨不出什么油水、却把自己最后一份便笺递了过来的瘸腿老兵,重重地行了一个军礼。洛老九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把那酒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沙哑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