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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核功(2 / 2)

“备”就是备查。备查的意思,就是将来有人翻这本簿子的时候,可以按图索骥查到巡查署的执法留影。这对一个几百年没升过军阶的老兵而言,等于是在军功登记簿上给自己埋了一根刺。但他没有犹豫,笔落得很稳。

石昊最后一个走上前。

他站在桌前,把怀里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木牌搁在登记簿旁边。木牌正面刻着“东门·洛”,背面一行模糊的小字:虚道境第六十七校。昨晚他把这块木牌揣在怀里揣了一整夜,此刻木牌被井沿的湿气浸得微微发潮,但他搁牌的动作却很稳,没有声响。

“石昊。昨晚出城迎敌,以一敌六。擒杀巡山小校一人,阵杀天神境初期一人,阵困三人。伤一人。第三杀阵内圈九杆阵旗全部入位,外围十二杆包裹百丈杀域。程海操控弩炮掩护,鲁谷和老九前辈替我压阵。”

洛老九看着他。那张常年绷紧的老脸上忽然咧开一道很淡的笑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油灯光跳了一下。

“小子,”洛老九说,“你是这批新兵里头第一个在帝关城墙上杀巡山小校的。一个巡山校尉的脑袋,按旧例起码值一千斤灵髓。但我不给你多写。功劳写大了,反倒容易被人卡。功分三档:出城斩首一档,第三杀阵困敌二档,配合弩炮掩护完成丙字巡逻三档。三档合计一千四百斤灵髓,外加帝关标准补给,够你们这批人撑一阵子。”

他低头在簿子上逐条写完,然后把笔搁下。

那支笔的笔杆是用箭杆磨成的,上头还留着一道刀剑劈砍过的旧痕。他搁笔的动作很轻,不像是在放下一件工具,倒像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簿子上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有的笔画深,有的笔画浅,但每一个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石昊站在桌前把那些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曹雨生、太阴玉兔、火灵儿、雨紫陌、夏幽雨、姬无双、石玲珑、石恒、石渊、葛沽、鲲鹏子、石毅。

“多谢前辈。”石昊说。

“谢什么。”洛老九把簿子合上,用那只布满刀疤的手将册子推到石昊面前,“你们这批娃是来帝关打仗的,不是来挨自家人查的。我只管核军功,旁的事我不管。”

他说到“旁的事”三个字时,语气平淡,但那双浑浊的眼珠在油灯下闪了一下,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箭楼门外那几道晨光。

军功簿顺利登记入库的动静,比石昊预想中传得要快。

辰时还没到,东门城防库门口已经排了三个小队。石昊第一个把登记簿递进那个铁栅栏小窗口时,库房里一个胡子花白的管事掀开簿子慢慢对了一遍,然后把簿子搁在窗台前,对照军功簿逐项勾划,从架子上搬出来七口沉甸甸的铁皮箱子。管事一边搬一边嘀咕:“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厚的军功登记了。”

这些箱子被陆续搬回营房院子时,曹雨生正蹲在灶台前啃一块凉透了的干粮。他远远看见那七口铁箱子,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阿蛮早早就在院子角架了一口大黑锅,锅底烧的是从厨房柴房里淘来的老柴。她从石昊扛回来的第一口铁皮箱里抽出几大块腊肉,手起刀落切成厚片,码进锅里,另抓了两把干蘑菇按在案板上拍碎,撒进锅里。炖了快要半个时辰,腊肉的油香从院子里飘出去,沿着营房街飘了足有小半里地,把隔壁几间院子新兵都惹得探头往这边看。

石昊又从城防库搬回来三箱灵髓。箱子很沉,每箱三百三十斤往上,他从库房扛到营房来回走了三趟,第三趟回来时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他把最后一箱灵髓搁在井沿边,火灵儿从廊檐下递过来一块凉水浸过的粗布,他接过来擦了把脸,笑了一声:“够咱们撑三个月了。”

与此同时,石毅从城防库的首层侧殿捧回来一摞符纸。那是专门制符的空白载符纸,帝关标准供给,因他昨晚核定了补刻箭楼铁律的军功,这批补给发得特别痛快。他把符纸搁在老槐树下,抽出两张递给石昊:“你的弩炮箭矢损失补偿,一共两张。带追踪符文的备用弩弦,库房里还有三根,回头让葛沽和鲲鹏子去挑。”

曹雨生端着碗过来,嘴里还塞着半块热腾了的腊肉,使劲咽了两下才腾出舌头,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这笔账:“灵髓九百九十斤、腊肉三大箱、符纸十六张、阵旗补给八杆——胖爷我那十二杆血旗总算能歇半天了。”他说到阵旗时声音弱了一下,低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肉汤,不知是在心疼那十二杆阵旗,还是在心疼自己放出去的血。

太阴玉兔难得没有接他话茬。她坐在门槛上,把两只小麒麟抱在膝上,小心地喂它们喝水。那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直冒汽。

石恒蹲在灶台前,把阿蛮刚盛出来的一碗肉汤端给石玲珑,然后自己也舀了一碗,低头慢慢喝。汤面上漂着一层晶亮的油花,他把碗端得稳,汤面纹丝不动,但拳面上那根至尊骨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白光,像是体内气血还没完全平复。

“你觉得巡查署会怎么接?”石毅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问得很突然。

石昊把擦过脸的粗布搭在井沿上,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石毅立在老槐树的影子里,重瞳里那层光华明灭不定。

“军功核下来了,补给也入了库。”石昊说,“他们能动的地方只有一样——帝关条例里的军籍核查。”

石毅点了点头:“三旬。他们给了三旬。”

曹雨生立刻把账本往怀里揣,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这两个字抽走了一块:“昨天咱们连夜找了洛老九,巡查署八成想不到。但顾长风精得跟狐似的,算漏了一次,绝不会算漏第二次。二十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用沾着油花的手指比了个“三”,“他们不在这三旬里逼我们,甚至可能让我们安生把这批补给用完。三旬之后再动手,直接连维持巡逻的补给一起断掉。”

院子里没人接话。因为谁都知道他说得对。

当天夜里,石昊一个人来到第53号箭楼下。洛老九还坐在那块旧石板上,身边搁着那把生锈的砍刀,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酒。月光落在他驼着的背上,脊梁骨凸起的轮廓在单衣下清晰可辨。

石昊把一个皮囊放在他面前。那皮囊沉甸甸的,是从今日军功补给里拨出来的一部分,里面塞了压得结结实实的灵髓。

洛老九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沉默片刻,用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握住皮囊掂了掂,掂了很长时间,才收回手。他把皮囊放在身边,和那把生锈的砍刀并排搁着,然后抬起头看着石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月光。

“是沉了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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