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啦。”
语气很平常,既不像意外,也不像等候已久。
石昊把怀里的军功簿掏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洛老,我来求您一件事。”
“求我?”洛老九从桌上捡起军功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盯在那一行小字上时,瞳孔深处有光在动。他把簿子合上,搁回桌上,“小子你知道我这身修为怎么来的吗?”
石昊点了点头。
“你既然知道,还要来找我。”洛老九看着他,“巡查署现在正盯着你们这批姓石的后生。我一个几百年没给人核过军功的老东西,这时候站出来,等于是把自己也拖下水。”
石昊没有说话。
“你这娃不会说好听的,”洛老九嘶哑地笑了一声,“你光点头。”
“大道理我说不出来,”石昊的声音很平,“我只知道前辈替我们挡过魏安。昨晚在第58号箭楼,巡查使来拿人,是前辈和鲁叔一起把我们护下来的。今日我们被卡了军功补给,连带着巡逻都只给白天的冷板凳。执法殿又从头顶压了一道军籍核查令。我来,是想求您替我们核一遍军功。”
洛老九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去拿酒壶,指节粗粝得像城墙上的老茧,挨个斟满三只碗。第一碗满到碗沿,第二碗也满到碗沿,第三碗倒了八成便停了手——那酒壶本来就快见底了。他把其中一只满碗推到石昊面前,自己端起另一只,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的酒液,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昨晚,”他终于开口,“我拦住魏安的时候,不是因为我心善。”
石昊握着碗沿没有吭声,只是看着老卒浑浊的眼睛。
“当年我杀那个异域真神,砍断了他的脑袋,也赔上了自己的一条腿。战后军功核算,按帝关条例,斩真神一级可晋虚道校尉。巡查署当时派来的人翻遍了我的军籍档案,查出来我的血脉。”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像两颗被岁月磨得起毛的旧石头,“说我是罪血后裔,不配领校尉衔。但帝关条例又没说能扣我的军功,他们便压着我的升调文书一直不签字,让我留在东门当个兵,虚道境的修为真神境的官阶。从那之后我就没给任何人核过军功。”
他把碗里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你们这批小崽子,扛着罪血的名头闯进帝关,巡查署找你们麻烦是迟早的事。昨晚我替你们拦魏安,不是因为你们有什么特别,只是因为我在你们身上看见了我当年自己的模样。”他把空碗搁回桌上,“巡山小校那一刀你硬接了,那是天神境中期加秘术的一刀。我看了你的拳头。”
石昊端起面前的碗,仰头喝干。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驼背的老卒深深鞠了一躬。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那张旧木桌在他弯腰的片刻轻轻震了一下——不是风,是赤骨果的烈酒在丹田里烧起来的热气。
洛老九用那只爬满老茧的手端起桌上的第三碗酒。碗没满,只有八成。他端着那只碗忽然站了起来,瘸了的腿在地上微微一震,整个人却挺得笔直。这时候再看他的眼睛,那层浑浊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褪尽了,浑浊底下是两道光,沉得像帝关城墙上的星辰陨石。
“这第三碗,”他将碗举到与石昊目光平齐的位置,“敬边荒七王。”
他把酒洒在地上。酒液泼在石板上,顺着石缝渗下去,渗进那片曾经融过七王精血的星辰陨石。
曹雨生在箭楼外面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探头进来:“洛老,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们核——”后半截话被太阴玉兔一把捂了回去。太阴玉兔一手捂着曹雨生的嘴,一手紧紧抱着两只小麒麟,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抱歉。石毅站在箭楼门边,重瞳中光华微动,对太阴玉兔轻轻摇了摇头。
洛老九没看他们。他把酒碗搁回桌上,从腰间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搁在军功簿旁边。木牌正面刻了三个字:东门·洛。背面刻着一行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的小字:虚道境第六十七校。那块牌子在昏暗的箭楼底层搁了不知多少年,边角的漆早已磨光,只留下木头本身的纹路和一层被手掌反复摩挲过的光滑包浆。
“天亮前,带所有该核的人来。”洛老九拿起酒壶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残液,干裂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驼背重新弯下去,声音嘶哑而清晰,“这壶酒,值你们这批新兵三个月的军功。”
石昊把木牌收进怀里,放在军功簿的旁边。然后他转过身,迎着门外灌进来的夜风走了出去。院子里的人都没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微光中亮了一瞬。
回到营房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曹雨生蹲在灶台前烤干粮,这回没有烤糊,两面焦黄,谷壳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太阴玉兔坐在他对面,怀里两只小麒麟趴在她膝上,眯着眼打盹。火灵儿在廊檐下替雏鸟梳理尾羽,小家伙歪着脑袋,时不时用喙去啄她的手心。
石毅和四位未婚妻坐在老槐树下。雨紫陌撑着伞,月光透过槐树叶洒在伞面上,斑驳陆离。夏幽雨抱着剑,姬无双和王曦低声说着什么,石玲珑靠在姐姐肩上,姐妹俩的发丝在夜风里绞在一起。
石昊在井沿上坐下来。石毅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很简短的话:“天亮前?”
石昊点了点头。
“我也去。”
“你当然去。”石昊抬起头看着石毅,“还有石恒、石渊,所有姓石的,一个不落。”
石毅没有再说话。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夜风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帝关城墙上的号角声从西边传来,沉闷而悠长,在夜空里回响了很久才散。
凌晨将近的时候石昊手里还握着那块木牌。火灵儿牵着雏鸟的金色绒毛尾巴跟在他身后,龙女牵着马走在最前头,太阴玉兔抱着两只还在打盹的小麒麟,曹雨生揣着他的曹家令牌。石毅领着四个未婚妻走在队伍的中间,石渊、石恒并肩走在最后,一个手上电弧微闪,一个拳面上的至尊骨在月光下泛着白。
第53号箭楼的灯还亮着。洛老九已经靠坐在箭楼外的石板地上,那把生锈的砍刀横在膝头。看见他们一群人全来了也不意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册,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军功登记簿,”他把旧册翻到空白处搁在石板上,“虚道境第六十七校,洛老九,即日核验石族兵员军功。谁先来?”
石昊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灰白色的石板上,也落在洛老九翻开的旧册上。那本册子的纸边泛着被风沙与岁月一同磨出来的陈黄色,但翻开的那一页,空白的字行里还没有一个字。
石昊指着那行空白的地方:“石昊。”
洛老九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下第一个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刮出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午夜城墙上却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