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使管好该管的事。这批新兵,由大长老亲自负责。”
声音很平淡,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但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魏安的白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孟天正的神念没有多做停留,像潮水一样退去。
魏安僵在原地。他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来。片刻之后他收回令牌,转身就走。走的时候步子很急,急到几乎有些跌跌撞撞,跟来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两个虚道境巅峰的护卫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一个字,跟在魏安后面走了。那高瘦护卫走出几步才发觉脊梁上压着的那股劲儿还没全散,不由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魏安。石昊收回目光,石恒和石渊也各自退后了一步。
洛老九将生锈的砍刀插回腰间,驼背重新弯了下去,又变回了那个瘸腿的老头。鲁谷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匆忙塞到弩炮底座的皮囊,咕咚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妈的,真是一群孙子。”
太阴玉兔抱紧了怀里两只小麒麟,这才敢出声:“吓死我了。那个黑脸的一瞪,我感觉自己差点要趴在地上。”
“那是虚道境巅峰。”石毅重瞳中光华明灭,“比魏安还要强上一些,但和大长老的神念相比,就是蚍蜉撼树。”
石昊站在原地没说话。他看着魏安三人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忽然问龙女:“那个黑脸铁甲的,叫什么?”
“熊烈。”龙女压低声音,“执法殿的外派使,虚道境巅峰,比魏安还要强上一线。他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后那个瘦高个。那人叫顾长风,也是虚道境巅峰,但修的是神魂秘术,最擅长对人进行神魂搜索。血脉审查落到他手里的人,十个里面能精神完整的走出巡查署的只有两个。”
石昊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火灵儿走到他身边,怀里抱着金色雏鸟。她低头看着雏鸟,轻声说了句:“它刚才怕了。”
“我也有点怕。”石昊老实地承认。
“但你一步没退。”
石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道:“因为我是石昊。”
他没有再多解释。但火灵儿听懂了。因为在场每一个姓石的都听懂了。因为他们姓石,所以他们不能退。帝关城墙上的血脉共鸣不会骗人,他们的先祖是边荒七王,是拿命填了天渊的英雄。这些年来他们被骂罪血后代,被赶去荒村,被剥夺传承,但今夜他们站在帝关的城墙上,先祖的血就在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里流淌。别人可以怕,他们不行。
石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重瞳中光华流转。
“巡查署不会善罢甘休。”石毅说,“今晚有大长老压着,魏安不敢动。但帝关执法殿能让魏安下来找茬,说明有人授意。他临走时什么也没说,反倒比放狠话更麻烦。”
“我知道。”石昊说。
“你知道还跟他正面硬碰?”
“他要查的不只是我的血脉,他还要查石恒的至尊骨。”石昊转过头看着石毅,“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石毅没说话,但他的重瞳里浮出一缕极淡的杀机。
沉默了很久的石渊忽然抬头,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石毅:“有人说要查至尊骨的来历,大哥你说这事要是传到天神书院那几个长生世家的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石毅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做是我们的事。”
石渊没有追问。他五指张开,一道极细的电弧从指缝间溜过,照亮他半边脸。
曹雨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瓮声瓮气道:“往好的方面看,至少今晚走完了八十里,还揍了六个异域崽子。只要明天不罚胖爷重走一遍就行了。”
太阴玉兔白了他一眼。
晨光从东方裂隙般的地平线后挤出第一缕惨白的冷线,像一把钝刀刮开夜幕的旧痂。漫漫长夜褪去时没有半分热意,反倒让整条城墙暴露出一种经年累月被风刃切削过的灰败。
“换班的来了。”龙女指着城墙那头,一队步伐整齐的兵卒正敲着晨鼓,鼓声沉闷悠长,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回荡。
石昊最后望了一眼城外那片苍茫的荒野。那几道黑影早就不知道潜去了哪里,荒野安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转过身,跟着众人朝城墙下走去。走到台阶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洛老九一眼。老卒驼着背,一瘸一拐地走回箭楼底下的值班铺,那把生锈的砍刀又歪歪斜斜地挂回腰间,走路的步子也重新变成三百年如一日的瘸拐。
那个替新兵挡巡查使的老卒,和平时蹲在箭楼下打盹的老卒,看起来是同一个人。
石昊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看。
下了城墙,东门的营房街道在晨光中逐渐热闹起来。火灵儿走在石昊身边,雏鸟趴在她肩头,时不时用喙轻轻啄一下她的耳垂。曹雨生和太阴玉兔还在为一块馒头的价钱拌着嘴,龙女骑着龙鳞马走在最前面,马蹄敲在青石板上的响声明快利落。
“回去睡一觉,”曹雨生打了个哈欠,“胖爷我今晚算是把后半辈子的胆量都借给你小子了。”
太阴玉兔难得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抱紧了怀里两只打瞌睡的小麒麟,快步跟在火灵儿后面。
营房门口,龙女翻身下马,从腰间取出一块木牌递给石昊:“这是帝关东门的地界令牌,我在上面刻了你们几个的名字。以后巡逻的班次就按这个来,认牌不认脸。丢了要补的话,得交三百斤灵髓。”
“三百斤。”石昊接过木牌掂了掂。
“肉痛了?”
“嗯。”
龙女被他这副老实承认的模样逗笑了,翻身上马,拍了拍龙鳞马的脖颈:“好好歇着吧。下次巡逻轮到你们的时候,我来接人。”
马蹄声远去,街道又恢复了安静。营房不大,几间石屋围成一个小小的院子,院中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石昊推开自己的房门,火灵儿跟在他身后进来,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你刚才说,巡查署不会善罢甘休。”火灵儿把睡着的雏鸟放进床头的软垫上,转过身看着石昊,“那个魏安会不会再找麻烦?”
“暂时不会。”石昊坐在床边,脱下了沾满灰尘的外袍,“但暂时只是暂时。”
“因为大长老?”
“嗯。大长老今夜巡城路过东门,绝不是巧合。他是在看我们。”
火灵儿帮他叠好外袍放在床尾,坐到他对面:“你觉得那两个虚道境巅峰,你打得过吗?”
石昊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三道仙气的天神境初期,战力碾压同境问题不大,拼一拼命也能在天神境后期面前全身而退。但要越一个大境界去碰虚道境,而且是虚道境巅峰,那就是找死。他的修行体系从一开始就打的基础极牢,十洞天、三道仙气、以身为种的路刚开了个头,他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摇头:“打不过,差得远。”
他说完这句话,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画面——不是战斗的画面,而是一个模糊的念头。父亲石子腾在离开石村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人专门替你压阵,跟没人替你压阵,打起来是两码事。但最靠谱的,还是你自己能扛。”
当时他没太在意这句话。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火灵儿看出他在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累了就睡吧。”
石昊回过神来,扯过被子往身上一裹:“你也睡。”
火灵儿轻轻“嗯”了一声,抱着另一床被子在床边的矮榻上躺下。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光影。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雏鸟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微的啁啾。
石昊却没有立刻闭上眼。他盯着天棚上那些被岁月浸染得发黄的石板,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石毅提过巡查署背后的主使可能是针对至尊骨而来的,这个判断他完全认同。但魏安今晚的表现很奇怪:他带了一个精于神魂搜索的顾长风来,还带了熊烈这个纯粹的战斗型虚道境巅峰护卫,摆明了是想借着“血脉审查”的名义把石恒带走。可孟天正一道神念就把他们全吓退了,魏安退得太干脆,干脆到不合常理。
这说明巡查署真正忌惮的,不是他石昊,也不是石毅,而是大长老。
可是大长老能盯他们一辈子吗?
石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三道仙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一点点修复着今晚消耗的神力。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院子里传来曹雨生呼噜震天的响声。太阴玉兔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不管怎么样,先把觉睡了再说。天大的事,也得吃饱睡足了才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