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灯火连成一片,远洋渔轮的桅杆在黑暗中立成一排竖线,更远处是大海,黑沉沉的,没有边际。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想大姑和二叔,那种级别的事,处理完了就完了,连回味的价值都没有。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万五千六百米深处的温跃层。
那个违反一切物理常识的地方,水温从零度到十八度,声呐信号被吞噬,生物电感应模糊不清。
进化到海洋之王形态的巨齿鲨,
五百五十米长的传说级存在,在那个深渊面前,他的直觉告诉他
不是矿脉,不是沉船,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是别的什么。
罗宇拉开窗户,海风灌了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他闭上眼。
意识没有切换到巨齿鲨。
不是时候。
但快了。
他拉好窗帘,在床上躺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柳如雪发来的消息。
“北海渔业的CEO在二十分钟前给我打了第七个电话,哭了。”
罗宇回了两个字。
“晾着。”
然后锁屏。
…………
同一时刻,
欧洲,法兰克福。
北海渔业总部顶层会议室,长条形橡木桌两侧坐满了人,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出风口呼呼往外喷着冷气,坐在主位的CEO格伦·安德森却在不停地擦汗。
“格伦,你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坐在对面的大股东敲着桌子,实木桌面发出咄咄的闷响:“亚丁湾那边,海盗的快艇已经围住了我们的三艘散货船,保险公司半小时前发了正式通知,航运险停保,还有法兰克福交易所,我们的股价今天跌了百分之十四,盘后还在跌,这就是你所谓的‘危机公关’?”
格伦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却干得发疼。
“各位董事,这是一个意外,WTO的调查函已经下发,深海渔业这是在公然对抗国际贸易准则,漂亮国那边……”
“别提漂亮国!”
另一个白发董事直接打断他,加重了语气说道:“漂亮国的舰队在印度洋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你指望他们派军舰去亚丁湾救我们的船?格伦,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发那份声明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
“……”
格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份声明,
确实是他授意公关部发的。
当时漂亮国驻欧盟的商务代表找他喝了杯咖啡,许诺了一堆政策倾斜和关税减免。
他算了一笔账,
觉得跟着漂亮国施压,既能讨好华盛顿,又能借机压一压深海盾牌那高昂的护航费,一箭双雕。
谁能料到,
罗宇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九个字。
直接断了北海渔业的生路。
“我正在联系深海渔业。”
格伦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全是一个号码——柳如雪。
他当着所有董事的面,再次按下拨号键。免提开启。
“嘟……嘟……”
忙音。
长久的忙音。
随后是机械的女声提示转入语音信箱。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那机械音在回荡。
大股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格伦,董事会的耐心耗尽了,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如果亚丁湾的危机没有解除,护航合同没有恢复,你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这栋大楼了,违约金一分没有,法务部会追究你损害公司利益的责任。”
说完,
大股东转身离开。其他人陆续跟上。
不到一分钟,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格伦一个人。
他瘫软在真皮转椅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视线有些模糊。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加密号码。
接通。
“格伦,你还没被董事会生吞活剥?”
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是蓝色海洋的CEO,皮埃尔。
“快了,你那边呢?”格伦有气无力。
“一样糟,六艘油轮停在地中海不敢动,保险费翻了三倍,CFO已经辞职把锅甩给我了。”皮埃尔叹了口气,“安布罗西奥物流的马里奥在线上,刚才他告诉我,十二个大客户单方面解约,违约金够他们赔到破产。”
这时候,
又是一个电话从座机上打了进来,格伦有气无力的接通还开了免提。
下一秒钟,
马里奥的声音插了进来,透着浓浓的疲惫:“我知道你们在打电话,但……,WTO的调查流程走完最少需要一年,我们撑不过这个星期。华盛顿那边的人连电话都不接了。”
资本的游戏从来如此现实。
没有价值的棋子,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解铃还须系铃人。”
听了这句话,皮埃尔抛出结论,道:“罗宇在等我们低头,电话打不通,我们就亲自去。”
格伦坐直了身体。“去白浪村?”
“对,我查过航线,从巴黎飞江省,最快十二个小时,我已经让人包了一架湾流,在法兰克福停一下接你,再去罗马接马里奥。”皮埃尔语速极快,“在股价跌成废纸之前,我们必须把深海盾牌的旗子重新插回我们的船上。”
“条件呢?罗宇肯定会狮子大开口。”格伦问。
“不管他开什么条件,先答应下来。”马里奥接话,“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条件。”
深夜的欧洲大陆,
一架私人飞机冲破云层,向着东方的海岸线全速飞行。
机舱里的三个人,
没人合眼。
……
清晨。
龙国,江省,白浪村。
崖顶别墅的餐厅里,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长条形餐桌上。
桌上摆着皮蛋瘦肉粥、几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虾饺,这是罗宇特意让食堂刘师傅起早做的。
罗宇坐在主位。
左手边是姐姐罗玉,右手边是父母。
餐厅里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罗国强端着粥碗,喝了两口,又放下。
孙秀蓉拿着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在碗沿上刮了刮,没往嘴里送。
看来昨晚大姑和二叔闹的那一场,
余波还在。
老两口当了一辈子老实人,被人指着鼻子骂“六亲不认”,这道坎在心里过不去。
罗宇拿过汤勺,给孙秀蓉碗里添了一勺粥。
“妈,多吃点,刘师傅这手艺比外面的大饭店强。”
孙秀蓉看着碗里的粥,叹了口气。“小宇,你大姑他们回去,肯定要在村里到处乱说,咱家在老家的名声,怕是全毁了。”
“是啊,”
罗国强也跟着接茬:“老家那些人不知道内情,听风就是雨,今年过年回去,连个走动的亲戚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