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静室之内,时间仿佛凝滞。
陈望全部心神沉在金丹之中,注视着那尊已凝聚成形、眉眼清晰、与他本尊一般无二的寸许元婴。
它通体散发着温润的玉光,盘膝虚坐于星光环绕的丹核中央,仿佛陷入了深沉的胎息,与陈望的心神有着清晰而微弱的共鸣。
它能自行呼吸吐纳,引动灵气,甚至能随着陈望意念微微调整姿态——
元婴的形与神,确已成就。
然而,那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无形隔膜,依然存在。
元婴与外界天地,与陈望肉身经脉的彻底贯通,那破壳而出、真正独立又融合的最后一步,却迟迟未能踏出。
它已不像是受金丹外壳的束缚,而更像是元婴自身与这方天地、与陈望这具肉身之间,某种玄之又玄的契与障,未能圆满。
元婴仍在缓缓吸收着汇聚而来的海量灵气,但这种吸收,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维持,而非破关前那鲸吞海吸的冲刺。
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几乎停滞。
任凭他如何以心神催动,以《太阴长生功》引导,那尊小小的元婴依旧安静地盘坐着,光华内蕴,再无更多变化。
仿佛一个孕育完全、却迟迟不愿诞生的婴孩,卡在了最后的关口。
他毫不迟疑,将准备好的数种辅助丹药——能短暂激发潜能的烈阳丹、精纯灵力的昊元丹、稳固神魂的定神丹——接连服下。
磅礴的药力在体内化开,如同道道洪流冲向丹田,汇入那仿佛无底深渊般的灵渊,又经灵渊转化,试图注入元婴。
元婴的表面光华流转似乎加快了一丝,对灵气的吸收也提升了一分,但也仅此而已。
那层无形的障壁依然稳固,元婴没有丝毫要破关而出、与天地共鸣、蜕变的迹象。
所有的药力,如同泥牛入海,除了让元婴虚影略微凝实半分,再无更大建树。
一日,两日……五日。
承天峰上空的异象,随着元婴凝聚完成、吸收停滞,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巨大的、漏斗状的灵气旋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范围逐渐缩小,最终缓缓消散。
铅灰色的厚重劫云,在沉闷地翻滚、低吼了数日后,其中闪烁的雷光也渐渐隐没,云层开始变薄、变淡,却并未完全散去。
那种令整个宗门低阶弟子窒息心悸的天地威压,悄然减轻了大半。
聚集在远处的天工门长老、执事、弟子们,从最初的震惊、狂喜、期待,到后来的紧张观望,再到此刻的茫然与不安。
“灵气旋涡散了?”
“劫云……好像也淡了?雷声没了?”
“这……这是成功了吗?怎么没有元婴出世该有的灵光冲天、道韵弥漫的景象?”
“不太对劲……感觉不像成了。”
议论声从压抑的低语,渐渐变得清晰,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望着承天峰正心殿,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担忧。
又等了三日。
承天峰府方向依旧一片死寂,那稀薄的云层最终也完全散开,露出了久违的天空,仿佛之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一场幻梦。
之前全宗期待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转而弥漫开一股沉重的失落与压抑的同情。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开始有人默默转身离去。
原本聚集的人群,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惋惜,有庆幸,有兔死狐悲,也有深藏的忧虑——渐渐散去了。
最后,只剩下周铁山与吴镇渊两位长老,依旧如同两尊石雕,守在洞府外围。
他们的脸色比所有人都要沉重,嘴唇紧抿,眼中残留着最后一丝希冀,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阴霾。
他们比普通弟子更清楚,冲击元婴一旦成功,必有浩荡天劫降临洗礼;若不成……便如眼前这般,异象无疾而终。
掌门他……恐怕是功亏一篑了。
谁能体会那种心情?
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苦修,无数心血准备,距离那长生大道、无上威能只差临门一脚,却硬生生卡住,不得其门而入。
这种挫败与遗憾,足以让心志不坚者道心崩裂,修为倒退。
周、吴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他们不敢想象,此刻洞府内的掌门,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洞府之内。
陈望又徒劳地努力了半个月。
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
更精细地操控灵力冲刷那无形障壁,以太阴镇元书中的秘法尝试内天地共鸣,甚至冒险以一丝神识去叩问那安静的元婴……
但,一切皆如石沉大海。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并无想象中悲愤交加的赤红,也无万念俱灰的死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沉淀下来的、极深的疲惫与遗憾。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盘坐而僵硬的四肢,然后抬手,一道道法诀打出,封闭了十二年之久的洞府石门,在低沉的“轧轧”声中,缓缓向两侧开启。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