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二次收到碎片的主动意念。
上一次是“不要变成我”,这一次是“谢谢你”。
它在道谢。
因为他不曾推开它?
因为他接纳了它那些连它自己都不愿回想的记忆?
还是因为……他只是单纯地“陪着”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贪狼”之间,不再仅仅是共生关系。
他们之间,有了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牵绊。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碎片的边缘,在神识中,轻声道:
“不用谢。”
“我们是伙伴了。”
碎片没有回应。
但它的脉动,与萧寒生的心跳,前所未有地同步。
蚀骨渊深处,
罗睺的伤势,比他自己预想的恢复得更慢。
柳白仙那一剑,名为“斩道”,斩的确实是他“吞噬大道”的根本法则链条。
那裂痕虽然细小,却如同一道刻在天道契约上的刀痕,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有一个以生命为代价的人,曾在这里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恨。
他恨柳白仙,恨那拼死护住萧寒生的剑圣,恨所有敢与他为敌的蝼蚁。
但他更恨的,是那个叫玄真子的人族。
那个影子。
那个百年前便已布局、将所有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手。
他提供的情报,确凿无疑。
他安排的计划,环环相扣。
他甚至帮妖魔一方摸清了柳白仙的弱点,让七绝毒王的“忆梦蛊”得以生效。
但罗睺始终看不透他。
看不透他想要什么。
若说他要毁掉人族,他做的那些事,确实是在毁掉人族。
可若说他要帮助妖魔,他又从未向妖魔索取过任何回报。
他就像一个站在棋盘之外的旁观者,兴致盎然地拨弄着棋子,看着双方厮杀,却从不表明自己究竟希望哪一方赢。
这种感觉,让罗睺很不舒服。
他是一界魔君,是吞噬万物的主宰。他习惯掌控一切,习惯将众生踩在脚下,习惯看到所有生灵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可玄真子不抖。
他甚至不把罗睺放在眼里。
那日幽冥渊密会,他送来情报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自己的仆从。罗睺至今想起那副嘴脸,胸中怒火便熊熊燃烧。
等拿到“破军”……
等他恢复伤势、甚至更进一步……
第一个要吞的,就是那个胆敢俯视他的蝼蚁!
罗睺睁开眼,黑洞般的眸中,闪过一抹极度压抑的暴戾。
身后,那尊残破的吞界法相,胸口的七彩空洞,已经缩小了一圈。
快了。
再等一月,便能勉强恢复到圣境边缘。
届时——
他缓缓握紧五指,仿佛已将整个武运长城,连同那扇门、那枚“破军”、以及那个叫萧寒生的小子,一并握在掌心。
夜深。
不倒阁内,依旧灯火通明。
自从那场血战之后,这里的生意反而好了许多。
活下来的人,都想来这里喝一杯,听听那粗豪的笑骂,看看那些还在喘气的熟悉面孔,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喘气,还能端起这碗劣酒。
角落那张桌上,几个人正喝得兴起。
“……你是没看见!那一剑,嚯!直接把那妖王的爪子给卸了!血喷了三丈高!”一个满脸通红的武修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得了吧你!你当时在墙根底下蹲着,能看见个屁!”旁边的人毫不留情地戳穿。
“老子蹲着怎么了?蹲着也看见那剑光了!那叫一个亮!比太阳还亮!”
“那是柳剑仙的剑。”
此言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柳白仙。
那个白衣胜雪、放浪形骸、最后燃尽道果的白衣剑仙。
他已经不在了。
但他的名字,还在这不倒阁的酒碗里,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嘴边,在这长城上下的每一块砖石中,一遍遍被提起,一遍遍被铭记。
“来,”那个最初拍桌子的武修端起酒碗,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郑重,“敬柳剑仙。”
“敬柳剑仙!”
几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洒出来,溅在桌上,混着烛光,闪闪烁烁。
没有人说话。
沉默中,忽然有人轻轻哼起了一支调子。
那是一首在北溟流传了很久、却很少有人唱全的民谣。调子粗犷,歌词简单,却莫名地让人心里发热。
有人跟着哼了起来。
慢慢的,哼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汇成了一片低沉的合唱:
“北溟风,吹不散,长城上月。妖魔血,染不红,我辈中骨。若问此生何所寄——家在墙里坊,魂在城头土。……”
歌声飘出不倒阁,飘过安家巷,飘过寂静的街道,飘上那道横亘天地的巨墙。
城墙上,守夜的武修和修士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
远处,丙字区域最高的那座烽火台上,萧寒生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也听到了那歌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北方那无尽的黑暗,望着脚下那片埋葬了万年因果的废墟。
“家在墙里坊,魂在城头土……”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歌词。
然后,他想起韩冲白日里说的那句话:
“三个月后,要是真能从那扇门后面活着出来——记得到不倒阁请老子喝酒。”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回应。
夜风吹过。
烽火台上,那面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歌声依旧。
而在长城之下,亘古长夜的最深处——
那扇门,静静伫立。
等待着它等了一万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