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降临。
只有枪口方向,传来一声细微、如夜枭磨牙的倒吸冷气声。
极度意外和惊骇被强行压下喉头时,喉结痉挛摩擦气管的动静。在陆凛冬屏息凝神的听觉下,被瞬间放大锁定。
那堆腐朽木箱缝隙里,藏着东西!
“哒。”
一点微弱如萤火的红芒突兀亮起。
不是火柴,不是烟头。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刻意控制最低亮度的红点,在绝对黑暗里闪烁一瞬。光点在木箱缝隙深处亮起,迅速沿什么东西滚落一段距离,最终在地面熄灭。
信号!微型信号灯!
祝棉心沉到冰点。刚才的对话被截获送出去了!
陆凛冬呼吸微滞,随即更深沉。握枪手臂肌肉绷紧如弓弦,右耳侧动,捕捉信号光闪过方位传来的一丝微不可察气流扰动——活物瞬间动作衣料摩擦的簌响!
“噗!”
沉闷气流喷溅声!
来自陆凛冬斜侧后方地面——张晓蝶脚下!一大片浓密、带浓烈尘埃气味的灰白粉末,毫无预兆从她脚边被某种装置引爆喷出!瞬间弥漫,形成恶意尘雾!
“小心!”祝棉惊怒呼喊被粉尘噎住。
“该死!”建国呛得剧烈咳嗽。
粉尘爆开的同一毫秒!
“砰!砰!”陆凛冬枪响!毫不犹豫!连续两发!
枪口焰在浓重白色粉尘中绽放,短暂撕裂浓雾。他凭借信号灯熄灭前刹那的绝杀记忆,精准预判闪避方向!
第一枪!穿透粉尘!狠狠凿进目标刚才所在位置后方的砖石,火星溅射!
“呃啊——!”短促压抑的闷哼痛苦爆开!像被打中肢体!紧接着是重物踉跄栽倒、狠狠撞在木箱上的杂乱巨响!碎裂木片声刺耳!
目标真的在那里!被击中!
第二枪轨迹,带着绝对冷酷的杀伐意志,直扑声音来源——彻底收割!
“轰隆!”远比枪声巨大的、来自头顶深处泥土结构的沉闷轰鸣,伴随剧烈震动猛地压下!灰尘碎土噼啪从洞顶坠落。
通风口!对方真的要实施爆破!
“走!!!”陆凛冬咆哮炸雷般盖过一切。他一手夹起因粉尘变故呆立的张晓蝶,如夹沉重麻袋,另一手猛将离他最近的祝棉向前重重推开。力量之大,毫不怜惜,只为生死时速!
祝棉被巨大力量推得向前扑倒,用身体护住怀里两个孩子,在地上翻滚。她能感觉到灼热弹头擦过后脑空气的尖啸!
粉尘弥漫,枪口残焰刺目,顶壁轰鸣震颤,援朝惊恐哭叫,和平因极度恐惧爆发的失声尖叫,建国一边拖妹妹、一边徒劳用带血的手挥打扑面粉尘碎石的怒吼混杂。
祝棉翻滚停下,呛咳不断。她勉强撑起身体,一只手按着被水泥块擦伤的手臂,灼热痛感让混乱头脑陡然一清。她飞快扫视周围——两个小的被她护在身下,灰头土脸完好。建国几步外挣扎爬起,脸上沾血和灰,凶狠眼神死盯粉尘弥漫后方。
陆凛冬呢?张晓蝶呢?
尘埃稍落。
陆凛冬高大背影在洞口透入微光中挺立。灰白粉尘落满他汗湿后更显冷硬的寸头和宽阔肩背。他左手依旧死死钳着不住挣扎呜咽、如失去灵魂布偶的张晓蝶,右手持枪垂在腿侧,枪口丝丝缕缕冒刺鼻青烟。他微微偏头,右耳廓向已无动静的、堆满木箱的黑暗角落,眼神是浸透西伯利亚寒流的冰面——他在绝对专注地听。
确认是否击杀。确认余敌。
只有紧贴枪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泛白的手背,和沾满煤灰、混新鲜血迹从指尖滴滴坠落的红痕,无声诉说一息之前的凶险搏杀。
他猛地转头,深潭似的目光精准穿过尘埃,钉在祝棉身上。两人目光交接,无需言语。他下颌朝外狠狠一甩——走!
防空洞深处沉闷如雷的震颤轰鸣,愈演愈烈,如被惊醒的庞大凶兽在土石下翻滚挣扎。细碎泥沙石块冰雹似的簌簌坠落,狠狠砸在滚倒在地的孩子们身上。
“呜——”和平发出一声被石块砸痛后、压抑在嗓子眼的呜咽,死死揪住祝棉胸前蒙厚厚灰尘的衣襟,苍白小脸上滚下两道泥泞泪痕。
援朝呛得一边抹糊住眼睛的灰,一边打哭嗝:“妈……墙要塌了么?”
建国猛地抹了把脸,将汗水、血水和煤灰混成一片污浊。他咬牙撑起身,想去拉缩在祝棉怀里发抖的妹妹,动作因腿上传来的剧痛而趔趄。但他只微微一顿,那点痛楚旋即被他眼中腾起的凶性烈焰吞噬。
“妈!”他声音嘶哑焦躁,“他带着那个‘扫把星’……”
“住口!”祝棉厉声打断。她抱着和平,手在援朝沾满灰的刺猬般短毛头上重重按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洞口挺拔如枪的身影,“她是你小姑。”
建国浑身一震。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被父亲夹在臂弯里、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女人。粉尘模糊了她的脸,但那抽泣的轮廓……
防空洞的轰鸣越来越近,像巨兽的呼吸。
祝棉抱起和平,拉起援朝:“建国,走!”
陆凛冬已经转身,夹着张晓蝶大步向洞口走去。他的步伐稳得惊人。
洞口的光就在前方二十米。
但头顶的轰鸣已近在耳畔。
他们只有十秒。
建国最后看了一眼黑暗角落——那里躺着他父亲刚刚击毙的敌人。然后他咬牙转身,一瘸一拐跟上家人。
冲出洞口的前一瞬,祝棉回头。
她看见陆凛冬将张晓蝶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举枪,对准防空洞深处。
他的侧脸在逆光中冷硬如铁。
“跑。”他对她说。
然后他扣下扳机。
枪声在洞口炸响的瞬间,祝棉抱着孩子冲进外面夜色。
身后,防空洞的轰鸣终于达到顶点——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陆凛冬走出洞口,肩上扛着失去意识的张晓蝶。
月光下,他脸上沾着血和灰,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祝棉跑向他,眼泪终于落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看向三个灰头土脸的孩子:
“回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