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光线暗,唯有御座前点着两盏高脚灯。皇帝坐在上面,身穿常服,手里翻一份奏本,头也没抬。苏知微进门后,按礼跪下,双膝触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她把药匣放在身前,双手交叠垂于腰前,不动。
“苏才人?”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你就是那个罪臣之女?”
“是。”她说,“奴婢苏氏,原刑部主簿苏廷之女。”
“有何事?”
“启禀陛下。”她抬头,目光落在御案边缘,“奴婢今日所求,非为翻案,只为澄清一事:有人伪造先父奏文,假托密函直递龙案,实则违制逾规,欺瞒天听。”
皇帝翻页的手停了。
她继续:“据《宫禁律·斋戒条》,大祀期间,宫门闭锁,禁出入,驿传停摆,内监轮值守档。然今有伪策称‘三月十七夜,密函直递龙案’,查当日乃大祀斋戒第三日,无任何门禁签录,无驿传备案,更无内监交接文书。若此事属实,则制度崩坏,祖制成空。若非先父所为,则必有奸人僭越,冒充官文,图谋不轨。”
她说完,停顿一下,见皇帝没打断,便伸手打开药匣,取出两张素绢,高举过头。
“此为先父旧奏摹本,出自宫中旧档发放;此为伪策残稿,由奴婢从贵妃殿外拾得。两者起笔顿挫、墨色深浅、纸张纹理皆不同。请陛下召翰林院笔迹学官当殿比对,验明真伪。”
皇帝没接。他放下手中奏本,看着她:“你一个冷院才人,怎会有旧档摹本?”
“奴婢未出宫门一步。”她说,“所有材料皆来自上月内监发放的废弃文书堆。奴婢识得父亲笔迹,故从中辨出异样,并非勾结外官,更未私藏禁物。”
“若你说的是假的呢?”皇帝声音沉下来,“若你是为翻案不择手段,自己伪造证据?”
“奴婢不敢。”她低头,“请陛下查证递送路线。若有备案文书,奴婢甘受欺君之罪。若无,则说明有人绕过刑部、内监,直呈御前——此非小事,而是动摇国本。”
殿内静下来。皇帝没说话,只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两张素绢,一张张展开,凑近灯下细看。指尖在纸上慢慢移动,一处一处比对。
苏知微仍跪着。膝盖开始发痛,像是有针在扎。她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她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皇帝看完第一张,又看第二张。眉头渐渐皱起。他抬起眼,问:“你说的‘直递龙案’,可是贵妃所为?”
“奴婢不敢妄指高位。”她说,“奴婢只知文书有假,制度被破。至于何人所为,陛下自可追查。”
皇帝没再问。他把两张素绢并排放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着纸角,目光落在“三月十七夜”那一行字上,久久不动。
苏知微垂下眼。她没催,也没动。她知道现在每一息都悬在刀尖上。但她想起春桃昨晚说的话——“我们还能回去吗?”
她不能回去。她也不想回去。
她在心里默念那句话:“刀已磨利,只差一声令下。”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走近。但她没抬头。她只盯着皇帝的手。那只手还在纸上,食指缓缓划过“直递龙案”四个字,然后停住。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父亲……当年为何入狱?”
她喉咙一紧。
“因军粮账目不清。”她说,“罪名是贪墨边饷。但奴婢查过旧档,真正经手的是户部侍郎柳崇安,而非我父。我父只是核验签字的末吏。他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账不对,粮未达,人顶罪’。”
皇帝没接话。他靠回椅背,闭了下眼。
苏知微仍跪着。她感到冷汗从后颈滑下去,贴着脊梁走。但她没擦,也没动。
她只想着一件事:她在冷院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