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病愈”临朝,是在一个秋意初显的清晨。
章台殿内,玄衣纁裳的嬴政高踞御座,冕旒垂面,遮去了大半神色,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殿中百官屏息肃立,空气凝滞,比殿外带着凉意的秋风更让人心生寒意。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病”了一场的大王,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以往更加沉静,也更加……深不可测。
他没有立刻提起那日百官跪宫请立太子之事,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只是如常听取各部奏报,批阅决断,条理清晰,语气平稳,与“病”前无异。
然而,越是如此,殿中诸臣心中越是忐忑不安,尤其那些曾参与跪请的官员,更是如坐针毡,冷汗浸湿了中衣。
直到朝会将散,嬴政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了一直悬而未决的楚系处置问题。
“昌平君芈启,世受国恩,位居上卿,然不思报效,反怀狼子野心,勾结楚逆,叛国作乱,致使前线将士折损,粮秣虚耗,其罪——”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青石地面上,“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辜。”
殿内落针可闻。
楚系官员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者不在少数。
“然,”嬴政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芈启之罪,乃其一人之恶。寡人非是滥杀之君。凡楚系官员、子弟,与芈启有亲、有故、有旧者,彻查。”
“若查实确有参与其谋逆之事,或知其谋而不报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这“彻查”二字,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紧接着的话,却让许多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楚系官员愣住了。
“若查无实据,仅因亲故关系牵连者……”嬴政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实则早已与燕丹商议妥当,“着,即日起,抄没其家产。田宅、商铺、金银珠玉、仆役牲畜,尽数没入少府。准其携带随身衣物,及……三月口粮。”
抄家?只留口粮?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倾家荡产,完全就是从云端跌落泥泞。
但……不杀?只是抄家?
“另,”嬴政继续道,语气平淡,“凡被抄没家产之楚系人员,寡人给予两条路。”
“其一,若愿继续留秦,可为庶民,自食其力,遵秦法,守秦律,朝廷不予歧视,然亦无特权。”
“其二,若心念故土,或不愿留秦,寡人亦不强求。可凭官府发放之文书,领取归乡路费盘缠,自去往楚地,或他国,寡人不加阻拦。”
不杀,不囚,只是抄家,还给路费让人自己选去留?
这处置方式,简直……温和得不像秦法,更不像素以酷烈闻名的秦王政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