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密会,室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对面坐着的是他在楚国的堂兄,一位在地方颇有势力的封君。
“启弟,”堂兄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在秦国,官至昌平君,看似尊荣,然终究是客居,是臣子。”
“秦王能用你,亦能弃你。”
“楚系在秦,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无根浮萍,仰人鼻息。此番让你来游说,是功劳,更是催命符。成了,或许皆大欢喜;若不成,正好问罪。”
芈启沉默不语,指尖冰凉。
“但若回来,则不同。”堂兄的声音带着蛊惑,“你是先王血脉,正宗楚裔!如今楚国正值多事之秋,王庭暗弱,强臣各怀心思。”
“你若回归,振臂一呼,以你在秦所学、所见,整合各方势力,外联齐燕以为援,内修政事以自强,未必不能与秦周旋,甚至……再现庄王霸业!”
“届时,你便不是寄人篱下的昌平君,而是我大楚的顶梁柱,是真正裂土封疆、言出法随的王!”
回归故土,执掌权柄,重现先祖荣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芈启心头。
在秦国,他再显赫,也是“臣”,头上永远悬着秦王那深不可测、威严莫测的身影。
而在楚国,他或许真能成为“主”……
见芈启眼神动摇,堂兄趁热打铁:“秦王是强,秦军是悍。但楚地五千里,江河纵横,山泽险阻,秦人骤来,水土不服,补给艰难。”
“我楚人保家卫国,必拼死力战。岂是那般容易吞下的?何况,秦连年用兵,国力岂能无穷?只要拖住,待其力竭,或诸侯来救,局面未尝不可扭转!”
芈启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嬴政那双平静却冰冷的眸子,闪过黑甲秦军如山推进的画面,也闪过楚地山川的锦绣与……某种深植血脉的呼唤。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睁开眼,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强硬:
“兄长所言,或许有理。然……秦王之志,非寻常君王可比。秦军之锐,尔等未曾亲见。其铁甲之坚,兵锋之利,韩赵魏三国,便是前车之鉴。负隅顽抗,恐非良策,徒使百姓肝脑涂地……”
“铁甲?”堂兄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传言终究是传言。我楚地亦有良工巧匠,岂惧他秦人铁片?启弟,你莫不是被秦王吓破了胆,忘了自己血脉何来?”
孤灯摇曳,将两人神色不定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芈启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那冰冷的触感,和嬴政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回归的诱惑,与对那黑色洪流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他心中激烈撕扯,如同这昏暗室内的光影,纠缠不休,难分胜负。
而窗外,楚地的夜风呜咽而过,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与山雨欲来的沉闷。
楚地深秋的风,与关中截然不同。
没有凛冽的干冷,没有刮骨的寒气,而是一种粘稠的、湿漉漉的、带着水腥与草木腐败气息的暖风,从云梦大泽的方向吹来,拂过陈城(郢陈)高耸的城墙,也拂过昌平君芈启日益焦灼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