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终于沉入远山,天际留下一片绚烂的霞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
冬雪消融,渭水复涨,关中平原的冻土在春日的暖阳下悄然松动,泛起新泥湿润的气息。
当第一簇荠菜在田埂边怯生生地探出头,咸阳宫中那份因年节与雍城之行带来的短暂闲适,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被另一种更加凝练、肃杀、蓄势待发的气氛所取代。
经过一冬的休整、消化与谋划,秦国的战争机器,在春日第一声惊雷炸响之前,便已完成了最后的校准与预热。
粮草辎重,通过那条日益延伸、四通八达的水泥直道网络,源源不断汇向东方边境;披挂着崭新铁甲、手持雪亮铁剑的秦军锐士,在边境线上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杀气盈野。
这一次,兵锋所指,是地处中原腹心、西接强秦、东连齐楚、北邻赵国的——魏国。
朝堂之上,对此战的战略早已反复推演。
尉缭、王翦等皆认为,魏国自庞涓、信陵君时代后,国力日衰,朝政不修,贵族奢靡,军备松弛,加之去岁疫病打击,民心涣散,正是可趁之机。
然魏都大梁城高池深,乃是天下有数的坚城,强攻恐耗时日久,伤亡必重。
王贲甚至提出了一个备选毒计——效法当年武安君白起水淹鄢郢之故智,掘开黄河或鸿沟,以水灌大梁,逼其投降。
此议狠辣,却见效最快。
嬴政听罢,未置可否,只命王贲为将,统兵伐魏,临机决断。
春日的一个黎明,天色未明,秦军誓师东出。
黑色旌旗如林,铁甲寒光映着初升的朝阳,沉默而坚定地碾过边境,踏入魏国土地。
战争,以一种近乎平静又无可阻挡的方式,再次降临。
然而,战事的发展,却远比王贲、乃至咸阳宫中所有人的预料,都更加……顺利,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平淡”。
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寸土必争并未大规模出现。
秦军前锋所至,许多魏国边城、关隘,往往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一下,箭矢稀稀拉拉射出几轮,甚至城头守军只是露个面,待看清秦军那如乌云压顶般的军阵、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光泽的铁甲丛林,以及军中猎猎飘扬的、仿佛带着无形煞气的“王”字大纛和“秦”字战旗后,抵抗的意志便如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城门,在一种近乎默契的沉默中,缓缓打开。
守城的魏军士卒丢下武器,脱去号衣,瑟缩在道路两旁,眼神中充满恐惧、茫然,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
偶尔有低级军官试图呵斥弹压,却立刻被手下士卒愤怒或哀求的目光逼退。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秦军先头部队小心翼翼地开进这些城池,接管防务、清点府库时,围观的魏国庶民,非但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敌意或恐慌,反而在确认秦军并未立刻进行屠杀抢掠后,渐渐壮起胆子,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