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帐内一时充满了火药味。
“好了!”
就在气氛越发紧绷之时,一直沉默饮酒的达延汗,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儿子,既无赞许,也无责备。
“你们两人,说的都有道理。”
他先看向铁力摆户。
“铁力摆户的勇气,是草原的雄鹰不可或缺的翅膀。
没有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咱们蒙古人早就被风沙埋没了。”
接着,他又看向赛那剌。
“赛那剌的谨慎,是狼群在捕猎前必要的观察。
轻视敌人的狼,会被猎物反咬一口。”
他拿起银质小刀,从烤羊上割下一块最肥美的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但你们要记住,无论何时,兄弟同心,其利才能断金。
自己人先吵起来,刀还没砍向敌人,就先伤了自己。”
吞下羊肉,他用布巾擦了擦手和刀,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大明,现在就像一头打盹的老虎。
咱们能有机会在它家门口转悠,不是因为它变成了猫,而是因为它内部自己在争斗,爪子暂时收起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些南人朝廷里的争斗,那些文官武将的贪腐,还有那个年轻皇帝折腾出来的各种事情,才是咱们真正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清醒与凝重。
“可咱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如果他们真的能拧成一股绳,上下一心。
凭借着那些咱们造不出来的坚固城池,那些一响就能打死一片人的火炮火铳。
还有他们几乎无穷无尽的人丁粮草……
咱们想要像现在这样来去自如,甚至想占大便宜,那是做梦。”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残酷的现实
“不说打仗,只要他们能狠下心来,彻底封锁边境。
一粒盐、一斤铁、一匹布都不往草原流。
用不了两三年,不用他们动手,咱们自己就得先乱起来。
各部为抢夺那点生存物资,就能打个你死我活。”
这番透彻的分析,如同冷水浇头,让帐中许多被连月小胜和劫掠收获冲昏头脑的将领都冷静了下来。
铁力摆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父亲那深邃的目光,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所以,”
达延汗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期待。
“攻城之事,不必着急。
硬碰硬,得不偿失。
咱们要等的,是机会,是那打盹老虎自己露出的破绽。
甚至是有人从里面,给咱们悄悄打开一扇门。”
有人主动送上破绽?甚至开门?
这话不仅让铁力摆户和赛那剌愣住了,帐中所有将领都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几日攻城受挫,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有些焦躁。
大汗始终气定神闲,原来他早就另有指望?
看着众人困惑又好奇的眼神,达延汗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他没有解释,继续切割着烤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恭敬的通报声。
随即,一名心腹将领快步而入,身上还带着塞外的寒气。
他径直走到达延汗身边,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羊皮小筒,低声用蒙古语说了几句。
达延汗神色不变,接过羊皮筒,熟练地拧开,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写满密语的纸卷。
他展开,就着帐中明亮的牛油灯火,仔细阅读起来。
起初,他脸上还是一片沉静。
但很快,那古井无波的面上,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渐渐荡开了涟漪。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讶异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好!好啊!”
达延汗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耳,在巨大的帐篷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