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节,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李长生倚在临安府悦来客栈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杯温好的黄酒,眯着眼看街面上被雨水打得四散奔逃的行人。雨丝细密如针,斜斜地扎进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西湖笼在烟雨中,如同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模糊了山色,也模糊了人间。
“公子,再加件衣裳吧。”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头。李长生回头,正对上龙女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她在古墓中住了十八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此刻在阴雨天的光线下,更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娃娃。只是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拒人千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润物无声的温柔。
“不冷。”李长生笑了笑,还是任由她将披风系好,“你倒是比我怕冷。”
龙女没有接话,只是在他身旁坐下,静静地陪他看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如同这江南的雨,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楼下,黄蓉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叫花鸡好了!谁要是不来,我就全吃了啊!”
紧接着是郭靖憨厚的笑声:“蓉儿,给师父留一只。”
“师父又不爱吃这个,他爱吃的是……”
黄蓉的声音突然顿住,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她端着一只油纸包裹的叫花鸡,蹬蹬蹬跑上楼来,脸上带着那种李长生熟悉的、要搞事情的表情。
“李公子,”她将叫花鸡往桌上一放,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猜我刚才在街上遇见谁了?”
李长生端起黄酒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梅超风?”
“呸!她早被全真七子追得不知跑哪儿去了。”黄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看见完颜洪烈的人了。鬼鬼祟祟的,在城东那片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人。”
李长生微微挑眉。完颜洪烈,金国六王爷,野心勃勃,一直在打《武穆遗书》的主意。他来临安府,绝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黄蓉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最近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专杀各大门派的掌门。已经有好几个小门派的掌门莫名其妙死了,死状一模一样——眉心一点红,身上没有任何其他伤痕。”
“哦?”李长生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敲,“什么组织?”
“不知道。没人知道。”黄蓉难得地皱起了眉,“连我爹爹都说,这个组织的行事风格,不像是中原武林的路数。”
李长生放下酒杯,目光投向雨幕深处。江南的雨,似乎从来不只是雨。
这座看似平静的临安城,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而他,一个只想躺赢的懒人,似乎又要被卷进去了。
“公子,”龙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有人在看你。”
李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面,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只有一双眼睛,穿透雨幕,死死地盯着这边。
李长生与那目光对视了一瞬,然后,那人影便消失在了窗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有意思。”李长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卷着雨水狠狠地砸在二楼的栏杆上。李长生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龙女,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砰!”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了他身旁的桌面上。
黄蓉吓了一跳,差点把叫花鸡扔出去。龙女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郭靖从楼上冲上来,挡在众人前面。
而李长生,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个被雨水浸湿的红色绸缎包裹。
包裹散开了。里面露出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移花宫邀月,敬呈李公子。”
“天下绝色,唯君可配。三日后,花船至西湖,迎君入宫。”
“若不来……”
后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朱砂画的小小骷髅。
黄蓉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移花宫?邀月宫主?!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龙女的眉头微微皱起。郭靖一脸茫然:“移花宫是什么地方?”
黄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江湖上最神秘、最危险的地方!邀月宫主武功深不可测,据说已经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她从不与外界往来,也从不轻易杀人——但一旦出手,必是尸横遍野。”
她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李长生:“你……什么时候招惹上她的?”
李长生看着那卷绢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块红色绸缎,轻轻抖了抖,雨水四溅。
“我没招惹她。”他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自己找上门的。”
黄蓉:“……”
龙女:“……”
郭靖:“那……那怎么办?”
李长生将绸缎叠好,塞进袖子里——实际上是扔进了须弥空间。然后,他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凉拌。”
窗外,雨越下越大。
西湖上的画舫在风雨中摇摇晃晃,船头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而在那最深处的一艘乌篷船上,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正静静地坐在船舱里,面前摆着一架古琴。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
“姐姐,你真的要把那绣球抛给他?”
船舱外,一个同样身着白衣、但气质截然不同的女子探进头来。她比邀月年轻几岁,眉眼间多了一丝灵动,却也多了一丝凌厉——那是怜星,移花宫的二宫主。
邀月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琴弦上游走:“星儿,你不觉得,这世间太无聊了吗?”
怜星沉默了片刻,走进船舱,在她对面坐下。
“所以你就想找个男人来玩?”
邀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浅,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不是玩。是……验证。”
“验证什么?”
邀月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眸子,望向船舱外雨幕中的临安城。
“验证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能配得上我。”
怜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姐,你这是在找夫婿,还是在找对手?”
“都是。”邀月重新低下头,手指再次拨动琴弦,这一次,那琴声变得激昂起来,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听说他身边已经有好几个女子了。龙女,黄蓉,还有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我倒要看看,他凭什么。”
怜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姐姐,如果……他真的配得上你呢?”
邀月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冷得如同西湖底的寒冰。
“那我就嫁给他。”
“如果配不上呢?”
“那就……”
邀月的手指轻轻一拨,琴弦应声而断。
“杀了他。”
临安府的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李长生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客栈里,吃叫花鸡,喝黄酒,听龙女弹琴,看黄蓉和郭靖拌嘴。偶尔,他会走到窗边,看一眼西湖上那些在风雨中飘摇的画舫。
第三天的傍晚,雨终于停了。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来,将整个西湖染成了金红色。湖面上,一艘巨大的、装饰得如同宫殿般的花船,缓缓驶来。
船头,一个白衣女子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如同谪落凡尘的仙子。
整条街的人都涌了出来,踮着脚看热闹。有人在惊叹那花船的华丽,有人在猜测那白衣女子的身份,还有人认出了移花宫的标志,吓得脸色发白,拉着身边的人就跑。
李长生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黄酒。
他低头,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花船,看着船头那个冷若冰霜的白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