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里那批学子,出师了没有?”
王猛放下茶杯。
景昌县书院从建立到现在,前后招了三批学子。第一批是本地的读书人,学四书五经和算学。第二批是从各县选拔的聪明伶俐的年轻人,学律法和农桑。
第三批,只有王猛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因为第三批的课程是朱平安亲自定的。
不学诗词歌赋。不学科举文章。学的内容很杂,怎么跟老百姓说话,怎么讲故事让人听进去,怎么把泰昌的政策用村口大爷能听懂的话翻译出来。
还练过一件事:到景昌县两年的变化。从前收多少粮,现在收多少粮。从前交多少税,现在交多少税。
不讲大道理。只讲数字。
“第三批学子一共四十七人。”王猛把竹简展开。“考核合格的三十九人。八个淘汰了,嘴笨。”
朱平安伸手翻了翻竹简上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王猛的批注。甲等、乙等、丙等。甲等十二人,乙等十五人,丙等十二人。
“甲等那十二个,我见过几个?”
“陛下见过六个。上次巡查薯田的时候,在田埂上给农户讲怎么追肥的那几个就是。”
朱平安记起来了。有个小伙子蹲在田里,一边刨土一边跟隔壁的老农唠嗑。讲得又快又碎,老农听得直点头。当时朱平安从旁边走过去,那小伙子还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牙缝里卡着一片菜叶。
“就这批人。”朱平安把竹简丢回桌上。“三十九个全带去鸿煊。”
王猛早有准备,但还是确认了一句。“陛下要他们去做什么?”
“跟粮一块去。沈万三运粮到云州朔州放粮赈济。这三十九个人跟着粮车走。到了地方之后,分散到各个村镇去。”
朱平安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纸上是他亲笔写的几条。
“第一,不穿官服。穿老百姓的衣裳。到了村里先干活,挑水劈柴种地,什么累干什么。”
“第二,干完活再说话。说泰昌是什么样的。景昌县的红薯亩产多少。百姓的日子怎么过的。不编,不夸,说实话。实话比假话管用。”
“第三,这帮人不归地方官管。直接归你管。每半个月交一份报告,写当地百姓在想什么,缺什么,怕什么。报告送回景昌,由你汇总给我。”
王猛把这张纸接过来,看了两遍。
“陛下,这不是学子。”
朱平安抬头。
“这是舌头。”
王猛说“舌头”的语气很平。不是批评,是定性。
朱平安没否认。
“舌头、耳朵、手脚。你想叫什么都行。打下一块地盘容易,岳飞跑一天就能拿下一座空城。但让那座城里的人从心里觉得自己是泰昌的百姓,这才难。”
王猛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臣明白了。明天就把人集合起来,交代清楚。三天之内跟沈万三的粮车一起出发。”
“交代的时候多加一条。”朱平安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告诉他们,做得好的,回来之后直接授官。做不好的——”
“怎么罚?”
“不罚。送回书院重新学。学到能把村口的老大爷说哭为止。”
王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陛下。”
“嗯?”
“臣这些年替陛下管吏部,见过不少聪明人。聪明人都想做刀。这三十九个人不一样,他们是种子。”
朱平安放下茶碗。
“种子好。”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个卖红薯干的老头。老头醒了,正在给一个小姑娘称红薯干。草绳秤提起来晃了两下,老头又往里添了一块。
“红薯也是种下去才有四千斤的收成。”
王猛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朱平安从袖子里重新摸出母妃的那封信。
“南宫瑾背后还有人。”
他把信展开,又合上。展开,又合上。
反复了三次。
然后把信塞进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