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侍郎崔焕生,崔家的人。
他的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厚厚的一摞,用青布包着,捧在胸前像捧着一块墓碑。
“陛下。开远侯府的作坊产业,三年来不断扩产,大量占用百姓土地。”
“仅京郊一地,侯府的玻璃作坊、砖窑、瓷窑、蜂窝煤作坊,就占用了上等良田万余亩。”
他翻开那叠文书,一页一页地念。
“张家村,原有水浇地四百二十亩,被侯府瓷窑占用2百亩,全村一百三十户农户,如今无地可耕者超过半数。”
“李家庄,原有良田5百六6十亩,被侯府砖窑占用2百八十亩……”
他念了很久。
一个村一个村地念,一块地一块地地念,数字精确到个位,田亩精确到分。
那些村庄的名字、那些土地的数字,从他的嘴里流淌出来,像一条浑浊的河。
最后他合上文书,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陛下,农耕是国家的根本。开远侯府这样做,是在动摇我大乾的国本!”
他把文书高举过头顶。
“臣恳请陛下下旨,叫停开远侯府作坊产业的继续扩张!还耕于民!”
“臣附议。”
这一回,附议的声音不光是都察院和户部了。
工部、礼部、刑部,六部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跪下。
最后站出来的是吏部侍郎张瑞。
张家的嫡系,张天虎的堂兄。
他的孝服穿在里面,外面罩着官袍,领口露出一线白色。
他的眼睛是肿的,但没有泪。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泪水更冷。
他没有跪下。
他站在那里,双手捧着一份奏折,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殿的空气里。
“臣恳请陛下下旨,令工部、户部严查开远侯府所有作坊商铺。”
“暂停侯府各产业一切扩展,禁止各级官府衙门与侯府发生任何买卖往来。”
“禁止各地关卡向开远侯府货物发放通关文牒。”
他顿了一下。
“还耕于民,还炭于民,还水于民。让百姓回归正常生活。”
然后他才跪下。
他的膝盖落地的声音,比所有人都重。
“臣,恳请陛下下旨。”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潮水漫过堤坝一样,文官队列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
没有跪下的人越来越少,站着的人像退潮后的礁石,突兀地露出来。
那些不是别人,而是仅有与陈北交好的武将,还有王家,李家、郑家的个别官员。
李长民看着
他攥着龙袍的袖口的手,指节发白。
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人。
刘文正、赵谦、崔焕生、张端.....
他清楚他们是谁家的人,知道他们背后站着谁。
太后。
张家。
赵家。
崔家。
那些被陈北压制了三年的世家,此刻像一群饿狼,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他们一个字都不提淮王。
一个字都不提张天虎。
一个字不提陈北杀皇亲国戚。
因为他们知道,提那些没有用。
陈北杀淮王,那是淮王谋逆在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