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烧了三天。
阿兰每天煎药,早晚各一次,黑乎乎的汤药灌下去,狗剩的脸从通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第三天傍晚,烧退了。他睁开眼,看着坐在床边的祝龙,第一句话是:“我饿了。”
祝龙下楼,从瘸腿老板那里端了一碗粥上来。粥是稠的,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是瘸腿老板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狗剩接过碗,几口喝完,把碗还给祝龙。“还有吗?”
祝龙又端了一碗。狗剩又喝完了,把碗放下,擦了擦嘴。他的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里的血丝也退了。他拿起枕头边的白虎刀,抽出半截,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
“能打了?”祝龙问。
狗剩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能。”
城东的枪声这三天就没停过。鬼子像疯了一样,一波一波地冲,一波一波地被打回去,又冲。陈团长的人快打光了,把伙夫、马夫、通信兵都派上了前线。他派人来客栈找过祝龙三次,前两次祝龙没去——狗剩在发烧,阿兰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第三次,祝龙去了。
陈团长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脸上那道疤红得发紫。他指着城东的一个标记,说:“这里,柳叶湖。鬼子在湖对岸架了炮,每天往城里打。我们的炮打不到那边,步兵冲不过去。湖面上有东西,船到了湖心就翻,人到了湖心就疯。”
祝龙看着地图。柳叶湖在城东三里的地方,湖面不大,但很深。湖对岸是一片矮树林,鬼子的炮兵阵地就藏在树林里。
“湖面上有什么?”祝龙问。
陈团长摇头。“不知道。去过的人,没回来。”
祝龙回到客栈,把情况跟阿兰和狗剩说了。狗剩把白虎刀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我去。”
阿兰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腕。那层痂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
那天夜里,三个人摸到了柳叶湖边。
月亮很大,照在湖面上,白花花的。湖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连风都没有。但湖边的空气不对——太甜了,甜得像烂了的水果,甜得让人头晕。狗剩吸了一口,皱起眉头。“就是这东西。”
祝龙蹲在湖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有一种滑腻的感觉,像摸到了一条蛇。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提醒——水底下有东西。
“下去?”狗剩问。
祝龙摇头。“不下去。引上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龙神珠,攥在手心里。珠子温温的,发出微弱的光。他把手伸到水面上,让那光照着湖面。光很弱,但湖面有了反应——水开始冒泡,不是一处,是整片湖都在冒泡,像烧开了的水。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湖水开始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冲出来。
狗剩握紧刀,站在祝龙身边。阿兰站在祝龙另一边,右手握着一把匕首——那是她离开七星潭时,青翎留给她的。匕首很短,刀刃很窄,但很锋利,刃口泛着青色的光。
湖面裂开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水向两边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露出一道深深的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很慢,很沉,每爬一步,地面就震一下。祝龙看着那个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它的形状。
是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人形的东西,通体透明,像一块巨大的冰。它的身体里有很多东西——人的尸体,枪械,炮弹,船板,全冻在它身体里面。它的头很大,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嘴张着,里面是空的,像一口井。它从湖里爬出来,站在水面上,低头看着祝龙。
“你是龙。”它说。声音不像从嘴里发出的,像是从它身体里那些尸体嘴里发出的,几十张嘴同时说。
祝龙看着它。“你是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