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超休赛期的第三周,崇明岛训练基地。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在训练场上,武磊做完最后一组冲刺跑,汗水已经把训练服浸透。他喘着气走到场边,抓起水瓶猛灌几口,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燊超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武磊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他下意识按灭屏幕,但王燊超眼尖,已经瞥见了内容——那是个短视频平台的界面,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主播正在跳热舞,弹幕刷得飞起。
“哟,磊子,”王燊超乐了,“休赛期空虚了?看起这个来了?”
“不是不是,”武磊脸有点红,“我是...在研究。”
“研究什么?研究舞蹈艺术?”王燊超在他旁边坐下,拧开自己的水瓶,“说来听听,哥给你参谋参谋。”
武磊犹豫了一下,重新打开手机,翻出几个收藏的视频。无一例外,都是女主播的“擦边”内容——穿着清凉跳舞的、打“软色情”擦边球聊天的、玩各种暧昧游戏的。
“超哥,我就是不明白,”武磊挠挠头,“这些女主播,真要搞这个,为什么不直接去夜场?我听说夜场来钱更快。而且你看这个——”他点开一个视频,里面的女主播颜值颇高,舞姿也专业,“这条件去夜场,不是降维打击吗?”
王燊超接过手机看了几眼,笑了:“磊子啊磊子,你这脑子全用在跑位和射门上了。江湖上的事,你不懂。”
“所以才问你啊,”武磊认真地说,“前几天我表弟来上海玩,非要去什么商K,一晚上花了两三千,回来跟我抱怨说就唱唱歌玩玩游戏,连手都没摸到。我说你这不是冤大头吗?他还不服气,说我不懂行情。”
王燊超大笑:“你表弟没说错,你还真不懂。走,洗澡去,晚上哥请你吃饭,边吃边给你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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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徐家汇一家本帮菜馆的小包间里。王燊超点了几个招牌菜: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菜上齐后,他给武磊倒上茶,摆出要长谈的架势。
“首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王燊超夹了块红烧肉,“那些擦边女主播为什么不去夜场?因为去不了。”
“去不了?为什么?”
“夜场是见真人的地方,”王燊超说,“没有美颜,没有滤镜,没有声卡调音。大哥们坐在沙发上,一排姑娘站跟前,灯光再暗也能看出真容真身材。你觉得视频里那些女主播漂亮?我跟你说,十个里有八个见光死。”
武磊想起队里年轻球员有时也讨论女主播,说谁谁谁是“女神”。现在想来,他们看的都是屏幕里的形象。
“夜场拼的是硬实力,”王燊超继续,“颜值、身材、气质、情商,缺一不可。而且得能喝酒,会来事,经得起动手动脚——别那种眼神看我,这是现实。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女主播,真让她们去夜场坐台,一晚上下来就得哭。”
“可是...”武磊想了想,“夜场收入不是更高吗?”
“高是高,但门槛也高。而且夜场的工作强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一晚上陪四五个客人,喝到吐是常事,还得应付各种咸猪手。相比之下,直播间多舒服?穿着睡衣在家就能开工,美颜一开,谁都像明星。收入嘛,头部主播当然赚,但中下层其实不如夜场。”
武磊若有所思:“所以她们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聪明,”王燊超点头,“就像咱们踢球,有些人能在中超踢主力,有些人只能混中甲,还有些人只能踢业余联赛。不是不想踢中超,是实力不够。”
这个类比让武磊懂了。足球世界的金字塔结构,放在哪里都一样。
“那第二个问题,”武磊给王燊超倒茶,“我表弟去商K花两三千吃素菜,是不是冤大头?”
王燊超笑了:“这得看你怎么定义‘素菜’。如果指望两三千就能有特殊服务,那确实是冤大头。但现在全国严打,大部分商K就是唱歌玩游戏,顶多搂搂肩膀,想再进一步?得加钱,而且风险大。”
他喝了口茶:“我打个比方。一盘拍黄瓜,路边摊卖十块,到了米其林餐厅卖一百。你说米其林的拍黄瓜就比路边摊好吃十倍?不一定。但你花的钱里,包含环境、服务、品牌溢价。商K也一样,你花的钱买的是那个场所、那种氛围、那些女孩陪你玩的过程。”
“可这值得吗?”武磊不解,“两千块,够买好几张咱们球队的VIP票了。”
“值不值得,看个人,”王燊超说,“有人觉得花两千和朋友唱歌喝酒开心就值,有人觉得不值。就像有人愿意花一个月工资买奢侈品包,有人觉得帆布袋就挺好。消费观不同罢了。”
武磊还是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值。有那钱,干点啥不好。”
“那是因为你是武磊,”王燊超看着他,“年薪几百万,职业生涯规划清晰,生活充实。但有些人不一样——他们可能工作压抑,生活枯燥,需要释放。商K对他们来说,就是个暂时逃离现实的地方。”
这话让武磊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刚踢职业足球时,也有过迷茫期。那时候如果有这样一个地方,或许...
“不过话说回来,”王燊超话锋一转,“你表弟去的应该是中低端场。真正的高端场,两三千连台费都不够。那里的女孩素质也高得多,有些甚至是大学生兼职,谈吐气质都不一样。”
“你还去过高端场?”武磊惊讶。
王燊超笑了:“以前年轻,跟着老队员去过几次。后来就不去了,没意思。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那些高端场的女孩,很多比咱们还自律——控制饮食、健身保养、学习礼仪才艺,就为了多赚点钱,或者钓个金龟婿。有时候我看着她们,会想如果她们把这劲头用在正道上...”
他没说下去,但武磊明白意思。
“那超哥,你觉得这整个...行业,合理吗?”武磊问了个更深的问题。
王燊超放下筷子,想了很久:“合理不合理,我说了不算。存在即合理,这句话虽然被用滥了,但有一定道理。有需求就有供给,这是市场规律。只要不违法,不强迫,你情我愿的交易,外人很难评价。”
他顿了顿:“但我个人觉得,这种用金钱购买陪伴、购买虚荣感的模式,本质上是空虚的。就像咱们踢球,如果只是为了钱,踢不长久。得有点别的追求,才能走得更远。”
这话说到了武磊心里。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坚持,伤病时的挣扎,低谷时的迷茫。如果只是为了钱,早就可以去沙特或西亚捞金了,何必还在中超拼?
“磊子,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跟你说这些吗?”王燊超突然问。
武磊摇头。
“因为你干净,”王燊超认真地说,“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见过太多人被金钱和欲望腐蚀。你还保持着那份纯粹,这很难得。但纯粹不等于无知,你得知道江湖是什么样子,才能不被江湖淹没。”
武磊心里一暖。王燊超是老大哥,在队里向来照顾年轻队员,这番话是掏心窝子的。
“超哥,谢谢你。”
“谢什么,”王燊超摆摆手,“对了,你最近不是在看那些女主播吗?我给你个建议——别打赏,一分钱都别花。那些都是套路,你刷个火箭,她叫你一声‘哥哥’,你觉得值了?其实在她那,你就是个榜上的数字。”
“我没打赏,”武磊赶紧说,“就是看看。”
“看看可以,但别入戏。那些表演,那些互动,都是设计好的。就像咱们踢球,假动作是为了骗过对手。她们的那些‘哥哥我好感动’、‘谢谢大哥礼物’,也是假动作,为了骗你的钱包。”
武磊笑了。这个类比很贴切。
“来,吃菜,都快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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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两人沿着街道散步消食。上海的夜景繁华璀璨,霓虹灯下,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往来。
“超哥,你说那些在夜场工作的女孩,后来都怎么样了?”武磊突然问。
王燊超点了根烟——他很少抽烟,除非想事情的时候。
“分几种。第一种,攒够钱,回老家开个小店,嫁人,从此洗白。第二种,被包养,成为金丝雀,但好景通常不长。第三种,陷在里面出不来,年龄大了往下走,越走越低。第四种,最惨的,染上毒或者病,人生毁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武磊听出了沉重。
“没有好的结局吗?”
“有,”王燊超吐了口烟,“极少数特别聪明、特别清醒的,利用这个平台结识人脉,转型做正经生意。我认识一个,以前是夜场头牌,现在开了三家连锁美容院,身家几千万。但她那种是异数,万中无一。”
武磊想起林姐说过的话:“每个行业都有金字塔,塔尖的人光鲜,但塔基才是大多数。”
“对,就是这个道理。”王燊超把烟掐灭,“所以磊子,咱们是幸运的。踢足球虽然苦,虽然也有黑幕和脏事,但至少走在阳光下,靠真本事吃饭。那些女孩,很多是没得选。”
这话让武磊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老家,有些初中同学早早辍学,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也许其中也有人走了这条路。
“超哥,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武磊忍不住问。
王燊超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我有个表妹,曾经在夜场工作过三年。那三年,我们家差点跟她断绝关系。后来她出来了,现在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四千块,但过得踏实。”
武磊愣住。他没想到王燊超有这层经历。
“那时候我常去看她,不是去消费,就是坐在角落,看她怎么工作。看她对不同的客人笑,看客人对她动手动脚她还得赔笑脸,看她喝吐了去卫生间漱口回来继续喝...那三年,我明白了什么叫生活所迫。”
“她现在...”
“结婚了,有个女儿,丈夫是快递员。普通,但幸福。”王燊超说,“她从不跟女儿提过去的事,只说妈妈以前在上海打工。有时候我想,那段经历对她来说,到底是好是坏?说好吧,毁了她的青春;说坏吧,她靠那笔钱给家里盖了房子,供弟弟上了大学。”
武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生活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是灰色的。
“所以磊子,别轻易评判别人,”王燊超拍拍他肩膀,“咱们看到的只是表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有自己的选择。咱们能做好的,就是管好自己,珍惜自己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