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和牌子先收。”
“人去领粥,领完去洗脸。”
“洗完脸回来,把桥和渡口的情况,一条一条说。”
王二麻子在旁边听得直挠头。
“将军,就这么收了?”
孙策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
“砍了他们,桥就自己长腿跑过来?”
“人家拿着钥匙来,你不接,难道等公瑾来了再夸你一声铁头?”
王二麻子一想,也是。
可他还是忍不住嘀咕。
“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孙策嗤了一声。
“便宜个屁。”
“吃了咱的饭,领了咱的牌,以后就得给咱干活。”
“这叫放长线,钓傻鱼。”
黑瘦汉子三人听得脸皮直抽。
可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毕竟锅是真香。
牌子也是真管用。
更重要的是,这位爷嘴虽然臭,可到现在为止,还真没乱砍人。
这在他们眼里,已经算顶顶讲道理了。
三人被带去领粥之后,孙策转头就冲玛娅喊。
“再加一项。”
玛娅忙得头都不抬。
“什么?”
“以前在卡口、仓口、桥口、渡口做过事的,单独记。”
“会开锁的,单独记。”
“认印的,单独记。”
“还有——”
孙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以前替税官跑腿,但手上没血债的,也先单独记。”
玛娅这回抬头了。
她盯着孙策看了一眼。
“你想把整条路都接过来?”
孙策哼了哼。
“不是我想。”
“是他们自己送来的。”
“我不接,多没礼貌。”
玛娅嘴角抽了抽。
这人说话是真欠。
可偏偏还挺有道理。
她低头刷刷记了几笔。
“那还得给他们区分。”
“有的能用,有的得盯着。”
“还有些以前挨过骂也打过人,得让苦主认脸。”
孙策挥挥手。
“你看着办。”
“反正就一句。”
“有手艺的别浪费。”
“有血债的别想跑。”
“没脑子的就去搬粮。”
“脑子好使的过来画图。”
说完这话,他就真开始画图了。
他蹲在地上,拿根木棍,直接在土里画。
先是东河仓。
再是东石桥。
然后是一条弯弯的河。
河边两个村。
后头一个渡口。
再往上,还有两个小卡口。
那三个刚投过来的桥卡差役吃完粥,抹着嘴回来了,一看孙策在地上画,立刻也蹲下来。
一群人围着土图,你一句我一句。
“这里有条小道,牛车能过,人多了容易堵。”
“这边河滩浅,枯水时能蹚,但带孩子的不行。”
“这村口有个破寺,前两天逃人都在那儿歇。”
“这里原本有税卡,前夜被砸了半边棚。”
“这段路晚上不敢走,因为常有人埋伏抓逃丁。”
孙策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越听越顺。
越听越想笑。
以前打仗,最烦的就是探路。
现在倒好。
路自己带着嘴来了。
还顺便把坑在哪儿都给他说了。
这感觉就很怪。
怪得他都忍不住想找周瑜炫耀一下。
他心里刚闪过这念头,南边就有一匹快马冲了过来。
马上那传令兵一身土,嗓子都快冒烟了。
“将军!”
“周将军来信!”
孙策伸手一抓,把信扯过来,当场拆开。
里头字不多。
周瑜那笔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好看到孙策一看就烦。
他咧着嘴念。
“东河仓既稳,勿急于北扑。”
“先接桥,后接渡,再接敢过路的人。”
“锅不断,牌不停,账要细,口子要开。”
“北边若有小股试探,不妨让百姓先骂,骂不走你再动手。”
“另,睡仓里可以,但别真睡死了,明日我要看你新收几口路。”
孙策念完,脸一黑。
“这狗东西。”
王二麻子凑过来。
“周将军说啥了?”
孙策把信往他脑门上一拍。
“说你长脑子了没。”
王二麻子委屈得不行。
“我又没识字。”
“那就去学。”
“哦。”
孙策骂完,自己却忍不住乐了。
公瑾这信,摆明了是知道自己昨晚睡仓里。
也不知道是谁嘴那么快。
他扫了眼周围。
玛娅低头记账。
娜依在骂人。
王二麻子一脸蠢样。
算了。
懒得查。
反正这信来的正是时候。
他把信往怀里一塞,站到高处,拍了拍手。
“都听着!”
场子里乱糟糟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不少人抬头看他。
孙策站在一只倒扣的粮筐上,风吹得衣角乱摆。
他扯着嗓子喊。
“从今天起,东河仓不光是仓。”
“还是路口。”
“桥口、渡口、仓口、村口,只要肯过来认账、领牌、干活、带家眷,统统给路。”
“以前替老爷看路的,手上没血债,愿意把路认给咱,也给牌。”
“以前被堵在路上的,别怕。”
“路现在不归那帮收税的了。”
“路归能走的人。”
底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就有人忍不住叫了声好。
这声一出来,后头跟着就一片。
有人叫。
有人笑。
有人哭。
还有个老头激动得抡起拐杖往地上猛戳。
“路归能走的人!”
“这话对!”
孙策越发来劲了。
“还有!”
“会修桥的、会撑船的、会认路的、会划水的、会挑担的、会记数的——”
“都别装孙子。”
“自己来登记。”
“以后走咱的路,吃咱的饭,守咱的规矩。”
“谁敢在这条路上再拦人、抢人、逼债、抓丁——”
他一拍腰间火枪。
“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过路费!”
这回场子里直接炸了。
哈哈大笑的有。
拍手的有。
骂“狗税官”的更多。
娜依本来就在火头上,听完直接扯着嗓子又补了一句。
“听见没有!”
“再敢堵路,老娘先撕你脸!”
孙策没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嗓门,不去带宣传队都亏了。”
娜依一愣。
“宣传队?”
孙策嘿了一声。
“就你了。”
“从今天起,你带几个人,拿喇叭,顺着东石桥到石佛渡口那条线走。”
“边走边喊。”
“锅在哪儿,路在哪儿,牌在哪儿,规矩在哪儿。”
“谁敢挡你,你回来找我。”
娜依本来还愣着。
下一瞬,眼睛都亮了。
“真让我去?”
“怎么,不敢?”
“谁不敢谁是狗!”
“那就去。”
孙策一挥手。
“给她两个人,再给她块牌子。”
“写——”
他顿了一下。
旁边王二麻子很有眼力见地问。
“写啥?”
孙策咧嘴一笑。
“妇工宣传头。”
王二麻子噗一声差点没绷住。
“这名也太……”
孙策瞪他。
“太什么?”
“响亮!”
王二麻子赶紧改口。
“对,响亮。”
娜依也不嫌土,反而高兴得不行,抱着孩子就去找人刻牌子去了。
这一忙,整个东河仓门口又像加了把火。
新桌子支起来了。
新牌子挂上去了。
“认路处”。
“桥渡登记处”。
“妇工宣传队”。
“会手艺的别装死处”。
后头这个牌子一挂出来,周围人先是愣了下,随后笑成一片。
有个瘸腿老汉还拄着棍子往那儿挪,一边走一边骂。
“我不会装死,我是真快死了,先让我喝口热的!”
孙策看得哈哈直乐,大手一挥。
“给他加半勺!”
老汉当场感动得差点给他磕一个。
孙策赶紧摆手。
“别来这套。”
“省点劲儿,回头修水车去。”
老汉一听自己还有活干,立刻腰都挺直了些。
“成!”
“我会修!”
“我真会修!”
孙策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世道,真有意思。
刀子固然好使。
可锅和牌子,有时候比刀子还快。
快在什么地方。
快在人心拐弯。
快在人腿自己动。
快在你还没去,那边的人就先开始琢磨,跟谁走能活。
这东西,怪不得李峥和周瑜那帮人老挂嘴边。
他以前嫌烦。
现在倒是越用越顺手。
正忙得热火朝天,东边桥口方向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这回不是难民。
是一支小队。
十几个人,穿着杂七杂八的号衣,提着棍棒和两杆破矛,护着一辆驴车,停在远处,不敢靠太近。
领头那人扯着嗓子喊。
“我们奉命来问!”
“东河仓为何私放逃丁!”
“为何截留税粮!”
“为何妖言惑众,煽动——”
他还没喊完。
人群里先炸了。
“放你娘的屁!”
“那粮是俺家的!”
“还税粮!”
“你家祖坟里长出来的啊!”
“滚!”
“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