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将军你也知道，府里老人散的散，走的走，也就我这老东西，因为一直打理着汇昌和那点产业，加上姑爷……王爷他念旧，知道我嘴严，又熟悉关内事务，才一直留在身边听用。”
马掌柜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石午阳。
“这么说，你这次来，当真是奉了纳兰……的命？”石午阳问。
“是，是王爷亲自吩咐的。”马掌柜连忙点头，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
“王爷他……他确实是真心念着旧日情分，一直记得将军您。如今这天下局面……王爷私下里常说，打仗打的是人命，也是钱粮，没个头。他是真不希望将军您……和谷里这么多忠勇之士，最后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王爷让我来，一是给那杜公公带路，递上朝廷的敕书，二是……也是想让我私下里劝劝将军，若能归顺，他必在朝中力保，绝不让将军和弟兄们受委屈。”
这话，和刚才那杜公公宣扬的“皇恩浩荡”、“天命所归”大差不差，但石午阳听得出来，马掌柜转述的这部分，少了些官腔，多了点人情味。
那纳兰，或许是真存了那么一丝不忍旧友赴死的心思。
石午阳沉默了片刻，茶碗里的热气渐渐淡了。
他放下碗，看向马掌柜，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马掌柜，你的话，我信！你也替我带句话回去给纳兰。”
马掌柜赶紧竖起耳朵。
石午阳一字一顿道：“你告诉他，我石午阳，只认当年那个一起喝酒谈天、不问出身的‘张姑爷’是朋友。至于满人的王爷纳兰容若……我石午阳，不和满人交朋友。”
马掌柜一听，脸色“唰”地白了。
他“噗通”一声从凳子上滑下来，直接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一下子涌了出来，磕头如捣蒜：“石将军！石将军！您……您行行好！要不……要不您还是杀了奴才吧！”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石午阳和门口的王老六都愣了一下。
马掌柜哭得真情实感，上气不接下气：“奴才……奴才没能替王爷办成差事，分不了忧，留着有什么用啊！再说……再说那杜公公，他……他真是万岁爷跟前的红人，带着正经诏书来的！如今他死了，就奴才一个人毫发无伤地回去……王爷就算不怪罪，朝廷那边……奴才……奴才怕是也没活路了啊！将军！求您给个痛快吧！”
石午阳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为“主子”差事办砸而恐惧绝望的老掌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几分同情，觉得他可怜；又有几分好笑，觉得他糊涂。
这种人，心里没有“家国大义”那些沉重的东西，他们的人生信条简单得很，就是“主仆之义”的“小义”，主子交代的事办砸了，天就塌了。
石午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马掌柜，你是个汉人，却心甘情愿，剃了头发，扎起辫子，给他们当奴才。我不想杀你，嫌脏了我的刀。但我也绝不会留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天放你回去，是看在当年那点旧相识的情分上，还了纳兰那点‘好心’。至于你回去后，是死是活……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看你那位纳兰王爷，肯不肯、能不能保下你了。”
说完，他不再看马掌柜，提高声音朝外喊道：“王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