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完,心里装着事,身体却扛不住疲惫。
全伢子抱来几捆干草铺在火塘边暖和的地上,四人便和衣躺下。
陈大勇几乎是沾地就响起了鼾声,全伢子也很快呼吸均匀。
阿朵侧身蜷着,面对着墙壁,似乎也睡着了。
可石午阳躺在干草上,眼睛却睁得老大。
火塘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堂屋里简陋的梁柱和悬挂的干草药。
曹旺生死未卜的脸,还有野人谷数万军民的漫漫长路和看不见出路的未来……
种种念头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越勒越紧。
他悄悄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晒台上。
屋外,月光如水银泻地,把整个苗寨笼罩在一片清冷而静谧的光辉里。
吊脚楼的轮廓、晒台的木栏杆、甚至远处荆棘寨墙上尖锐的刺,都被月光勾勒得清晰异常。
白日里喧闹的寨子,此刻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竹林发出的细微沙沙声,更添几分寂寥。
深秋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他一个激灵,却也让他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儿。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旱烟杆,想抽上两口,压压心头的烦躁和茫然。
手一空,这才想起那根油亮的铜锅烟杆,连同烟荷包一起,都落在驮马的背囊里了。
“啧!”他懊恼地咂了下嘴,心里更添一丝烦闷。
双手撑在冰凉的木栏杆上,望着远处月光下幽暗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群山轮廓,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石大哥……”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试探的呼唤。
石午阳回头,月光下,阿朵正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侗家姑娘常穿的靛蓝土布外衣,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年轻而姣好的侧影。
“妹子?你怎么不睡?赶了好几天山路,累坏了吧?”石午阳有些意外,压低声音问道。
阿朵没有立刻回答,她背着手,慢慢走到石午阳身边。
月光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光。
她把手从背后伸出来,递过来的,正是石午阳那根熟悉的铜锅旱烟杆!
更让他心头一暖的是,那黄铜烟锅里,已经填好了烟丝,还被人细心地用火炭点燃了,一点暗红的火星在烟锅里微弱地亮着,散发出熟悉的、带着土腥气的烟叶香。
“你……”
石午阳看着阿朵,月光照亮了她微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接过那温热的烟杆,声音有些哑,
“谢谢妹子。”
他端起旱烟枪,“叭嗒”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熟悉的灼热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和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