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午阳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搁在板车上,茶水溅出来一片,
“在哪儿当差?全州府衙?”
刘八斤艰难地点点头,不敢看石午阳的眼睛。
石午阳脑子“嗡”的一下。
老谢?他那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兵老谢?
当年派他留在全州府时,这家伙拍着胸脯说“司令放心!”,现在居然跑去给占了全州的鞑子衙门当差?
一股火气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陈大勇和曹旺也傻眼了,曹旺更是脱口而出:“啥?!老谢投了鞑子?!”
阿朵紧张地抓住了石午阳的胳膊。
刘八斤看石午阳脸色铁青,急得直搓手:“司令!您别急,听我说!这事儿……这事儿它邪门!”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咱哥几个听令撂这儿当暗桩,头几年还没啥,后来……后来就一直跟队伍上断了消息。”
刘八斤声音有点发涩,偷眼瞄了下石午阳,继续壮着胆子说,
“年头久了,大伙儿心里都没底,也不知道司令您还记不记得咱这几块料。不敢走啊,怕坏了规矩,也怕出去更没活路,就只好把这米铺当个正经买卖,先糊口再说。”
“去年开春,”
刘八斤眼神里带着后怕,
“从湖南调来一队绿营兵,听说是跟在洪承畴南下的,接管了全州城防。这帮人凶得很,挨家挨户地盘查户口,拿着册子一个个对,跟篦子篦虱子似的。查到咱铺子那天,带队的那个参领,一张嘴就是……”
刘八斤顿了顿,模仿了一个浓重的河南口音:“‘恁这铺子,掌柜哩叫啥?’”
石午阳心里一动,老谢就是河南人。
刘八斤看着石午阳的表情,一拍大腿:“司令,您猜怎么着?那参领,他娘的也姓谢!叫谢有福!就是咱老谢失散了十几年的亲弟弟!”
石午阳倒吸一口凉气。
这剧情,戏文里都不敢这么写。
“当年顺王……咳,当年咱大顺军打北京那会儿乱啊!”
刘八斤叹道,
“老谢跟他弟弟本来都在官军里混饭吃。后来,老谢跟着败兵降了咱们大顺,他弟弟那一路被鞑子打散了,后来……也跟着队伍里的上官降了鞑子。哥俩这一别,就是十来年没音信,都以为对方早没了。”
“那天在铺子里,谢有福一瞅见他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抱着老谢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刘八斤比划着,
“非拉着老谢跟他走,说什么‘哥!现在是大清的天下啦!咱老谢家要翻身了!跟我回营,兄弟我保你当个百户官!吃香的喝辣的!’”
石午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老谢当年在营里就经常念叨他那个从小带大的弟弟,说他弟弟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老谢当时那脸哟,一阵红一阵白。”
刘八斤摇着头,
“他倒是没忘了本分,知道咱这铺子的底细不能露,更不能跟他弟弟走。就推说自己这些年吓破了胆,不想再舞刀弄枪,就想守着这铺子安稳过日子。他弟弟看劝不动,倒也没勉强,觉得哥哥是怕了。”
“可这谢有福也真是个‘热心肠’!”
刘八斤撇撇嘴,
“没过几天,他就拿着盖了府衙大印的文书来了,硬给老谢在府衙里塞了个‘司役捕头’的差事!说是巡街查夜,管管街面上的鸡毛蒜皮,没什么危险,就是个领饷的闲差,油水还不少。老谢……老谢他推了几次推不掉,再加上……再加上……”
刘八斤声音更低了,
“再加上咱们这些年确实像没娘的孩子,想着有这差事,咱这米铺就更好弄了,他……他就半推半就地应下了。”